秦明化作灵体飘在半空中。
他就悬在那只黑猫身后约莫一丈远的位置，打量着那团阴影。
其通体漆黑，一双绿眼珠冷冷地盯着城墙下李半仙远去的背影。
秦明蹲在它旁边，百无聊赖地等着。
李半仙的背影彻底没入了城门洞的暗影里，黑猫终于动了。
它脊背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舒展了四肢，然后沿着城墙檐口纵身一跃。
落地时悄无声息，随后几个起落，化作一道墨线融进了夜色里。
秦明挑了挑眉：“跑得挺利索。”
他心念一动，不紧不慢地缀了上去。
黑猫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普通猫的范畴。
它在屋顶之间纵跃腾挪，中间隔着几乎两丈的空当，落地却轻得像片落叶。
出了城，路就不好走了。
黑猫速度丝毫未减，在乱石和枯枝之间穿梭自如，像一团黑雾飘过去。
秦明不紧不慢地飘着。
他试过全力加速，心念一转便可超前数十丈。
不到一个时辰，黑猫蹿上一道陡峭的山脊，一头钻进一条隐蔽的山体裂隙。
秦明紧随其后挤了进去。
裂隙之内漆黑一片，约莫两刻钟，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光亮。
他飘出来时，眼前的景象便一览无余了。
一道粗木栅栏横在山道上，栅栏两旁借着山势垒起石墙，墙面上凿开数个哨孔。
栅栏正中悬着一块黑漆木牌，上面“黑风寨”三个大字以朱漆描过，煞气森森。
两个守夜的土匪缩在栅栏后头的窝棚里，一个靠着柱子打鼾。
另一个正低头啃一块干饼子，偶尔抬头往谷口扫一眼，又埋头接着啃。
黑猫沿着栅栏边上的阴影走了一段，从一处哨孔钻了进去，那两人浑然不觉。
秦明也跟着飘了过去。
寨子比外面看起来大了不少。
几十间木屋土房沿山势层层叠叠往上搭。
中间一片空地较为平整，立着一座石头房子，比别处都气派，门口还挂着两盏未点亮的灯笼。
黑猫绕过层叠的房屋，直奔那座石屋，石屋门没上锁，它挤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秦明也进了屋。
他看见那团黑影在屋子中央停住，一层细密的空间波纹从黑猫身上荡开。
猫身在其中拉长、膨胀、重塑，皮毛化作灰布衣料，背脊拉长成肩背，四肢伸展成手脚。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一个面容普通、衣着朴素的中年男人站在了屋中央。
他点亮了灯盏，抬手理了理衣领和袖口。
动作从容，不急不躁。
秦明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幕变换。
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刀条脸的男人推开门大步跨了进来。
反手把门带上，男人嘴角一道疤从唇边直扯到耳根，进门便咧嘴一笑，颇有几分狰狞。
他是黑风寨的三当家盘山蛇，绰号蛇三儿。
“大哥！”
蛇三儿快步走到桌边，他拿起桌子上提前泡好茶的茶壶，倒出一杯凉茶，递到那位由猫变成人的黑风寨大当家影子虎面前。
随后蛇三儿上下打量了影子虎一番，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外。
“大哥这次回来得可真快。”
蛇三儿声音里头掺着股试探的意味。
“往日传信出去，你最早也得次日清早才能到。今儿个山狗还没回来，你就到了。怎么，你也在附近转悠？”
影子虎端起那碗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山狗回不来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人死了。”
蛇三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的三角眼倏然眯起来了：“死了，谁干的？山狗就是传个信，碍着谁了？”
影子虎抬眼看他。
那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唯独瞳孔深处有一道诡异的绿芒掠过，快得稍纵即逝，却冷得让人脊背发麻。
“不要管了。”
影子虎的声音依然温和，温和得有些发冷。
“这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山狗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蛇三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干咳一声，咧嘴笑了笑，透着几分小心：
“行行行，大哥说不问就不问。”
他搓了搓手换了个话头。
“大哥，你这一走又是三个月，每次回来都神神秘秘的，寨子里这几年新招的弟兄好些连你的面都没见过。”
蛇三儿那副油滑的腔调又浮了上来，“要不是你的名号还在外头镇着，大伙儿都该以为我才是大当家了。”
又顿了顿，“你在山下到底干什么营生，连我都不能知道？”
影子虎抬眼看他。
他把茶碗搁回桌上，开口时嗓音和缓，却一字一字地往下砸：
“你要找我回来就是说这些废话，那以后就不必再传信了。”
蛇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打了个哈哈：“哎哟大哥，我这不是关心你嘛，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他的笑意收了几分，沉默片刻之后，神色肃穆起来。
“大哥，说正经的，寨子里最近不太平。”
影子虎没接话，等他继续。
“弟兄们这几个月出去，劫不着人了。”
蛇三儿的指关节在桌面上叩了叩。
“附近几个镇子都传开了，说凡是靠近牛背山周围山路的行人商旅，全被妖怪给吃了。”
“弟兄们埋伏时也确实亲眼看见过，一阵黑雾漫过来，人当场就没了。”
他的三角眼里滑过一丝认真的神色：
“还有人看见奇异的光芒从牛背山顶冒出来。弟兄们都在传，是牛背山上那个老树精修成了气候，开始吃人了。”
“可怪就怪在这儿。”
蛇三儿紧盯着影子虎的脸。
“要是真有妖怪吃人，咱们弟兄们隔三差五在那片山附近走动埋伏，怎么一个都没出事？大哥，你说这事儿邪乎不邪乎？”
屋子里的空气沉了片刻，灯芯被透过门缝的风吹动，烛影晃了晃。
影子虎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弟兄们没出事，那就不要管了。以后也不会出事。”
蛇三儿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嘴：“可咱们弟兄们主要靠劫牛背山和黑风山之间那几条山道上来往的商旅过活。”
影子虎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他道：“我们不是还有别的营生。”
蛇三儿张了张嘴，有什么话顶在喉咙口。
影子虎抬手打断了他：“这段时间，寨子里不要再招新的弟兄了。”
蛇三儿把话咽了回去，勉强笑了一下。
“行，大哥说不招就不招，你说了算。”
蛇三儿说完了这句，就低下头了。
影子虎看他没有别的事了，利落地起身。
“就这样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了。
蛇三儿在后面喊了句：“大哥这就要走啊？”
他摆了摆手，步子不停，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秦明把这段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个干净。
影子虎提到山狗死时眼里那一道绿芒，让他多看了一眼，那不像是一个人类该有的。
蛇三儿显然也看见了，才那么识趣地换了话题。
至于后面那些关于黑雾树精的传闻，秦明听着倒也提了几分兴致，但也只是一瞬，便丢开了。
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想多了费神。
他飘出石头房子的时候，影子虎已经走到了寨墙的暗处。
四下无人，他重新变成那只黑猫，沿着来时路回了岑山县。
黑猫来到一条有老槐树的巷子里，正是李半仙先前蹲守的那条。
它径直朝一处民房腾跳了过去。
秦明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