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林墨是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唤醒的。
先是手。断掉的手指随着心跳一跳一跳地抽痛,接着是肋骨,是后背,是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肉。他费力地睁开眼——头顶是遥远的、一线灰白的天光。
他躺在断崖下的一片乱石滩上,身上横七竖八地压着枯枝。而他最后记得的画面,是赵虎那张狞笑的脸,和踩上他身上的那只脚。
乱葬崖底。外门矿场边缘人人绕着走的绝地。
“咳……”
林墨刚想撑起身,喉咙里就涌上一股腥甜。他疼得眼前阵阵发黑,愣是没哼出一声。
三年了,疼这种东西,他早就习惯了自己消化。
他靠着一块大石喘气。就在这时,崖顶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
“赵少,那小子该不会真摔死在崖底了吧?”
林墨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王磊的声音。
“不可能,”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正是赵虎,“从那么高摔下去,筑基修士都得摔成肉泥。我叔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必须找到他脖子上那块黑石牌。”
黑石牌。
林墨的心脏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原来不是巧合。
矿道塌方、他摔下悬崖、赵虎“恰好”带人来搜崖底——从头到尾,都是冲着他脖子上这枚石牌来的。赵坤找了三年,明面上克扣欺凌,暗地里一直在等一个“意外”,一个能让林墨无声无息消失、又顺手摸走遗物的意外。
今天,就是他们选好的日子。
藤蔓晃动的声音由远及近。林墨咬牙拖着伤体,滚进两块巨石的缝隙里,收拢气息,像一块石头。
火光晃过来。赵虎和王磊顺着藤蔓落到崖底,举着火把四处张望。
“奇怪,怎么没看到尸体?”
“血,这有血!”王磊蹲在乱石滩上,指着那些暗褐色的斑点,“人肯定在附近,受了重伤跑不远。”
火光一寸寸扫过来,扫过巨石,扫过枯草。林墨屏住呼吸,断指抵着冰冷的岩石,痛得他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他胸口那枚黑色石牌,忽然烫了一下。
极轻。极短。像一枚被深埋的火种,感应到了什么。
林墨下意识低头——石牌表面,那道白天在矿道里一闪而过的暗金光,此刻正沿着石牌上那些坑洼的纹路,缓慢地、无声地流转。像血液流经干涸的河床。
而他的识海深处,一个古老而威严的声音,轰然响起:
“血脉验证通过。”
“玄极葫,认主。”
“嗡——”
声音落下的刹那,胸口的黑色石牌化作一滩温热的墨光,顺着皮肤渗入体内。林墨只觉得心口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下一瞬,识海深处,浮现出一尊巴掌大的金色葫芦。
葫芦通体暗金,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缝,纵横交错,像一件被岁月砸碎又勉强拼起来的古物。九十九道裂缝里,只有第一道透着微光,其余尽皆黯淡,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信息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玄极葫,上古之器。噬万物,补己身。九十九道裂缝,缝缝见天光。”
林墨怔怔地坐在黑暗里,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噬万物?”
心念刚动,金色小葫芦骤然出现在他的掌心。他鬼使神差地,把地上散落的一块碎淬铁石凑了过去。
葫芦口轻轻一颤。
一股无形的吸力荡开,淬铁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风化、缩小,最后化作一道铁灰色的细流,“咻”地被吸进了葫芦里。
“嗡——”
葫芦表面,那道唯一透光的裂缝,亮了一分。
一滴淡青色的灵液,从裂缝里渗出来,悬在葫芦口,圆润剔透,像一粒会呼吸的翡翠。
林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碰——灵液瞬间顺着指尖渗入,一股暖流轰然炸开,顺着经脉流遍四肢百骸!
那是他三年来从未体会过的感觉。灵力像春水解冻,所过之处,枯涩的经脉一寸寸舒张、润泽。卡了一年的引气境三层壁垒,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松动了。
林墨浑身发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
可就在这时——
“那边!石头后面有光!”
王磊的嘶吼炸响。火光猛地扫过来,照亮了巨石缝隙里那张苍白的脸。
“林墨?!你没死?!”
赵虎又惊又怒,随即狞笑起来:“命真硬啊。也好,省得老子再跑一趟。”
他大步冲过来,一拳轰向巨石。引气六层的灵力裹着拳风,震得巨石晃动,碎石簌簌砸在林墨身上。
林墨咬着牙,心念一动。掌心的玄极葫无声浮起,葫芦口对准赵虎轰来的第二拳——
“嗡——”
那股足以打碎岩石的拳劲,撞上无形的吸力,竟像泥牛入海,被葫芦一口吞了进去!
“什么妖术?!”赵虎惊得后退半步。
而玄极葫表面,第一道裂缝再度亮起,两滴灵液飞出,没入林墨体内。他的气息,应声涨了一截!
引气境四层。
没有停。灵液还在继续融入,灵力还在继续攀升,四层中期,四层后期,四层巅峰——
“轰!”
引气境五层。
一夜之间,连破两级。
林墨缓缓站起身。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听得见骨节间沉闷的雷声——这不是幻象,是肉身力量暴涨后,骨头承受不住的抗议。
赵虎的脸色变了。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事实:这个昨天还卡在三层,此刻站在月光里,气息沉稳如渊。
引气境五层。而且这肉身强度……
“你居然突破了?”赵虎的声音变了调,“一夜之间,从三层到五层?你一个伪灵根——你到底吃了什么?!”
他眼底的惊骇,飞快地转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贪婪。
林墨看得分明,心中冷笑:露馅了。这种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怀疑。
“赵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你抢我的聚气丹和灵石”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这笔账,今天正好一起算。”
“就凭你?”赵虎又惊又怒,随即看出林墨伤重,狞笑起来,“一个重伤的五层废物,也敢跟我叫板?我现在就送你一程!”
他大喝一声,一拳轰出,引气境六层的灵力裹着拳风,直奔林墨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修炼了六层的全部底气。
林墨没有躲。
在电光石火的一瞬,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侧转肩膀,让这一拳擦着肋骨滑过——同时右手五指张开,成爪,稳稳扣住了赵虎的手腕。
“找死!”赵虎狂笑,正要催力反扭——
笑僵在了脸上。
他手腕上的那只手,像一道铁箍,纹丝不动。
“你……”赵虎拼命挣动,那只手却越收越紧,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惊骇地抬头,看见林墨的眼睛里,翻涌着三年来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不是恨。
恨他见得多了。那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掀开盖子的平静——比恨冷得多。
“咔嚓。”
林墨手腕一拧。
赵虎的惨嚎撕裂了崖底的寂静。他半边身子跟着扭曲,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道掼在地上,脸贴着碎石,扬起一片尘。
“你怎么可能……”他趴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你只是个三层!”
“三层,”林墨蹲下来,声音很轻,“掐你,够了。”
王磊早已吓破了胆,转身要跑,被林墨抄起一块石头砸中腿弯,扑跪在地。
“赵虎。”林墨踩住他的后颈,“我只问一遍。赵坤让你找的黑石牌,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别人托他找的?”
“我……我不知道!”
林墨脚下轻轻一沉。
“啊——说了!我说!”赵虎涕泪横流,“是青云宗的人!三个月前有个青云宗的执事找上我叔,给了他一大笔灵石,让他留意一个戴黑石牌的杂役……别的我真不知道,我叔从不跟我讲这些!”
青云宗。
越国七宗之首。
林墨缓缓眯起眼。一个外门管事,替青云宗办事,对付一个十六岁的杂役——为了一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来历的石牌。
爹,娘。你们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他松开脚,把赵虎和王磊身上值钱的东西搜了出来——三十多枚灵石、两瓶聚气丹,还有赵虎的储物袋。做完这一切,他看着地上两个抖成筛糠的人,最终只是淡淡道:
“回去告诉赵坤。”
“想要石牌,让他自己来拿。”
林墨转身,拖着满身伤,走向崖壁的藤蔓。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乱石滩上,像一杆缓缓立起来的枪。
赵虎趴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第一次发现——那个任打任骂三年的废物,肩膀其实并不佝偻。
当夜,林墨回到自己的柴房,闩死了门。
他脱下血衣,盘坐下来,正要运功疗伤——胸口的玄极葫,忽然烫了一下。
紧接着,那个古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再次响起:
“第一缝,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