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潮水昼夜拍打着岸边礁石,晨曦薄雾轻柔笼罩着王家村。村东头一座破旧的土屋前,一个身形清瘦的青年正低头修补渔网。他指尖灵巧穿梭于网眼之间,时不时抬眼望向海平面,
他翻出了父亲遗留的《更路簿》,指尖摩挲里面的针路记录,书页里还夹着一片风干龙眼树叶。凭着半生渔人的经验,他预判着当日的风浪走向。
他便是王二海,年方二十,是村里最勤恳踏实的后生,也是命运多舛的苦命人。
“二海,天刚亮就忙活上了?”
隔壁李老汉扛着锄头路过,连声咳嗽着开口问道。
王二海抬起头,一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庞,眉眼却格外端正:“李叔早,趁着日头尚不毒辣,补好渔网便好出海捕鱼。”
李老汉连连摇头:“你这孩子,凡事都拼尽全力,也该顾惜自己身子。”他压低声音,愤愤地说道,“你兄长昨日新添了一艘大船,听说足足花了二十两银子。”
王二海手上修补渔网的动作不曾停歇,只是淡然一笑:“兄长有本事,本就是好事。”
“好事?”李老汉气得胡须倒竖,“当初分家,你父亲留下五条渔船、二十亩良田,他只分给你两间破屋、两亩薄沙地!如今他锦衣玉食,亲弟弟却过得这般清苦……”
“李叔,”王二海轻声打断老人的话,语气平和,“我过得很好,真的。”
李老汉长叹一声,佝偻着脊背缓缓离去。王二海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黯然。父母离世之后,兄嫂待他刻薄不公,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只是他生性不爱争执,宁愿独自承受苦楚,只想凭一双手,脚踏实地安稳度日。
修补完渔网,王二海走进昏暗逼仄的屋内。
屋里陈设简陋,唯有一张瘸腿木床、一口歪斜灶台、一口米缸,还有一口常年渗水的水缸,余下便是父母遗留的一只旧木箱。他打开木箱,取出半块坚硬如石的玉米饼,就着凉水慢慢下咽。
这是昨日剩下的晚饭,亦是今日的早餐。
草草填饱肚子,王二海扛起锄头,去往自家那两亩薄田。说是田地,大半皆是沙地,庄稼长势稀疏,收成堪堪够缴纳赋税。他弓着腰身,一垄垄除草松土,汗水很快浸透了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衫。
日上三竿,田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王二海直起酸痛的腰,只见兄长王大海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众帮工,还抬着一顶小轿,径直朝这边走来。
王大海年长弟弟十岁,体态肥硕,一身绸缎衣裳被肚腩撑得紧绷。他勒住马缰,居高临下地睨着弟弟,语气带着命令:“二海,我家稻田缺人手,明日过来帮忙干活。”
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王二海抬手擦去额间汗水:“兄长,我这两亩田地的杂草还未曾除完……”
“怎么?兄长使唤不动你了?”王大海脸色骤然沉下,语气带着呵斥,“别忘了,若不是我接济你,你早就饿死在海边了!”
王二海抿紧嘴唇,不再辩驳。
这时轿帘掀开,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传出:“当家的,跟这白眼狼多说什么废话!”
嫂子刘氏缓步走下小轿,一身崭新绣花罗裙,头上金钗熠熠生辉。自嫁入王家,她对这位小叔子向来百般苛待,从未有过半分温情。
“二海啊,”刘氏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听闻你昨日捕了不少鲜鱼,正好你家侄儿嘴馋,傍晚送两条过来。”
王二海轻轻颔首:“好。”“我还告诉你一件好事,村外有外地客商,要买咱们村东,那片海边的滩涂渔场,出价可不低!我和你哥刚从那边回来。”刘氏兴高采烈地说完后,见目的达成,王大海夫妇心满意足,一行人策马离去,马蹄扬起漫天尘土。
王二海继续埋头劳作,直至日头西斜,才匆匆赶回海边,准备出海捕鱼。
他所谓的渔船,不过是几根老竹捆扎而成的竹筏,在浪涛里摇摇欲坠,随时都有散架的风险。村中其他渔民早已尽数返航,辽阔海面上,只剩他孤身一人。
第一网撒下,只捞起几把海草;
第二网稍有收获,捞上来三四条小鱼;
第三网沉重异常,他拼尽全身力气拉扯,捞起的却是一块爬满藤壶的破旧船板。
落日熔金,海面铺满粼粼霞光。
王二海揉着酸胀的手臂,准备撒出最后一网。
不远处,兄长的大船满载渔获而归,船上的欢声笑语顺着海风遥遥传来。
“今日渔价高昂,这一船鱼最少能卖十五两银子!”王大海张扬的声音格外刺耳。
“老爷福气过人!”一众帮工纷纷谄媚附和。
王二海收回目光,奋力将最后一网撒向深海。
等待收网的间隙,他望着漫天绚烂晚霞,耳边响起母亲生前时常叮嘱的话语:
“二海,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为人常怀善心,苍天自有公道。”
忽然,手中渔网猛地向下一沉,巨大的拉力险些将他整个人拽落竹筏。
王二海急忙稳住身形,一点点缓缓收网。网中有活物不停挣扎,溅起细碎的水花。
“莫非是遇上大鱼了?”
他心中一动,加快了收网的动作。
待渔网完全拉出水面,王二海瞬间怔在原地——
网底并非鱼虾,竟是一只脸盆大小的莹白扇贝!
贝壳通体洁白,边缘泛着奇异的金色光晕,在落日余晖下流光溢彩。
指尖刚触碰到贝壳,一丝温润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身体轻轻一颤。那扇贝仿佛拥有灵性,微微颤动了一下。
“真是世间罕见的奇物……”
王二海小心翼翼将扇贝放入鱼篓,生怕稍有磕碰损毁。
天色渐暗,他撑着竹筏缓缓返航,心中暗自盘算:寻日送到县城变卖,应当能换些粮食,再修缮一下漏水的房屋。
回到家中,王二海将小鱼小虾倒入木盆,把那只奇异的白扇贝单独放进了水缸。
扇贝入水的刹那,微微张开一道细缝,吐出一串晶莹气泡,随即紧紧闭合。
王二海揉了揉眼睛,只当是连日劳作眼花所致。
他凑近缸边细看,扇贝再无任何异动。
可他不曾察觉——
扇贝落入水缸的瞬间,缸底常年渗水的裂缝,悄然蒙上一层蚌壳般的淡淡荧光。
贝壳之上金色纹路缓缓流转,渐渐拼凑出一个残缺的“灵”字,竟与母亲生前绣在香囊上的字迹,隐隐相合。白扇贝的金纹,却更像殷墟甲骨文字的图腾。
“若是娘亲口中的龙女传说,是真的就好了……”
他对着水缸轻声喃喃自语。
灶台角落的蟋蟀骤然躁动,齐刷刷跳窗逃窜。
清冷月光穿窗而入,映照得扇贝边缘的金纹,如同呼吸一般明暗交替。
“想来是连日太过劳累了。”
王二海低声自语,简单煮了一碗鱼汤果腹,吹灭油灯便躺下歇息。
半梦半醒之间,一阵轻柔婉转的歌声,自遥远的沧海深处缓缓飘来,悠悠回荡在简陋的茅屋之中,不绝如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