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王二海便下地忙活起来。盛夏的日头攀升得极快，正午时分，烈日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炙烤得土地滚烫，后背被晒得火辣辣地疼。田里的秧苗被骄阳暴晒，叶片蔫蔫地低垂下头，连田埂边的野草都失了生机，蔫头耷脑。
他蹲在田埂的阴凉处，解下腰间挂着的粗陶水囊，就着带着土腥味的凉水，啃完最后半块发硬的玉米饼。粗糙的饼渣刮着喉咙，他慢慢咽下，望着眼前大片枯黄的秧苗，轻轻叹了口气。
“再浇一遍水，兴许还能盼着几分收成。”
他拎起箍着铁圈、多处开裂的破木桶，步履沉重地走向水渠。路过田埂尽头，目光不自觉地望向远方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盐碱滩。白茫茫的盐霜覆满泥土，这片滩涂荒了不知多少代人，碱气深重，寸草难生。若是能开垦这片滩涂，引海水改良土壤，栽种稻禾，便能养活许许多多穷苦的渔家百姓。可念头刚一闪过，他低头看向自己磨满厚茧的双手，心底泛起一阵无力感。仅凭他孤身一人，无钱财、无帮手，终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日头渐渐西斜，地上的影子被越拉越长。王二海直起酸痛僵硬的腰腹，腹中早已空空如也，阵阵饥饿感翻涌上来，这才猛然发觉，整整一日，自己只啃了那半块玉米饼。
“该回家了。”
他扛起沉甸甸的锄头，浑身筋骨酸胀难耐，拖着疲惫的脚步，一步步朝村落走去。
暮色沉沉，海上薄雾缓缓漫涌，笼罩了全村的屋舍。远远望见自家孤零零的土院，王二海脚步忽然一顿。
院内破旧发黑的窗棂缝隙里，竟透出一点暖融融的昏黄灯火，在苍茫暮色里格外醒目。
“奇怪，我清晨出门时，明明已经吹灭了油灯……”
一丝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他心头一紧，握紧手中锄头，快步冲到门前，抬手猛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一股久违的温热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进院后走到房门前，王二海僵立在门槛处，手中锄头拿捏不稳，咣当一声重重砸在泥土地上。
屋内简陋破旧的木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一碟油亮脆嫩的青菜，还有一条淋着醇厚酱汁的蒸鱼。许久未曾收拾的灶台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屋内杂乱的杂物尽数归置妥当，就连墙角堆积的脏旧衣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分人声。
“有人吗？”
王二海轻声唤了一句，在狭小的土屋里四处查看，土床、灶台、屋角全都寻遍，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水缸之中，昨日捞回的大白扇贝静静卧在水底，壳身泛着一层温润柔和的荧光，比初见时愈发莹白剔透。
他又走到院中张望，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海腥气息拂过，旷野四周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回到屋内，腹中饥饿阵阵袭来，饭菜的香气萦绕在鼻尖。他踌躇片刻，暗自思忖：不管是谁，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坐下端起碗筷，鱼肉鲜嫩细腻，酱汁入味，细密的鱼刺早已被耐心剔除干净；米饭粒粒饱满弹牙，青菜鲜爽可口。这般精巧的厨艺，竟胜过村里最能干的妇人李婶。
吃饱喝足，屋内重归沉寂。王二海坐在桌边，目光久久落在水缸里的扇贝之上，心底生出一个荒唐却挥之不去的念头，可事情太过离奇，他又不敢深究。
当夜躺下，连日劳作的倦意汹涌而来，他沉沉睡去，做了一个格外真切的梦。
梦里，一位白衣女子正在灶台前忙碌，宽大的衣袖轻轻拂动，锅碗瓢盆碰撞出细碎轻响。她缓缓转过身，眉间一点朱砂，目光温柔，对着他浅浅一笑。面容虽朦胧不清，却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底。
雄鸡啼鸣，天色微亮。王二海猛然惊醒，一骨碌爬下床，快步冲到灶台边。
昨夜用过的碗筷已然清洗干净，码放得整整齐齐。锅里温着一锅鲜香的米粥，虾米与野菌的鲜味缓缓散开，满屋皆是清甜气息。
“实在是怪事一桩。”
他端起米粥慢慢喝下，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探明真相。出门之前，他特意将一件沾满泥土的脏衣裳随意丢在床头，又费力将水缸挪到墙角隐蔽之处，布下小小的圈套，打算今日暗中一探究竟。
这一日下地劳作，王二海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盘旋着家中的怪事，锄头好几次险些砸到自己的脚面。日头尚未沉落，他便草草收了农活，一路快步往家赶，迫切想要弄清，究竟是谁日日暗中照料自己。
一把推开屋门，桌上依旧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四溢。王二海怔在原地，满心惊疑，一时语塞。
第三日，他依旧早早出门。说来怪异，今日身躯格外轻快，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开垦出的荒地比往日多出许多，劳作整整一日，竟丝毫感受不到往日的疲惫。
他心中早有盘算：今日提早一个时辰归家，躲在暗处，亲眼看一看究竟是何方人物，日日为他操持家务。
一路快步靠近家门，远远便看见低矮屋顶之上，一缕炊烟袅袅升起，缓缓消散在海风之中。
王二海心跳骤然加快，屏住呼吸，放轻脚步，蹑手蹑脚绕到窗下，顺着木窗缝隙向内悄悄窥探。
灶台之前，一位黄衣女子正俯身炒菜。衣袖轻轻一挥，锅中菜蔬便自行翻转翻飞；指尖微微一点，灶膛里的火焰立时旺而不烈，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女子转身缓步走向水缸，王二海瞬间看清了她的容貌：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灵动鲜活。
只听她对着缸中的扇贝轻声开口：“公主今日好生歇息，不必现身，有我照料即可。”
话音落下，那枚硕大扇贝缓缓张开一道细缝，一道柔和洁白的光晕自壳中悠悠飘出，光晕散开，化作一位白衣女子。
两位女子容貌有几分相似，白衣女子更显端庄清雅，衣衫之上绣着细密银色水波纹，眉间一点朱砂，熠熠生辉。正是昨夜梦中见到的那人。
原来这二人，便是南海三公主敖灵与贴身侍女珍珠。数月之前，敖灵随同龙王镇守海疆，平定滋扰南海疆界的异类，激战之中遭奸人暗算身受重伤，灵力耗损大半，旧伤久久难以痊愈。那日她与侍女悄悄离开龙宫，寄身于扇贝真身游历南海海域，在黄岩岛附近，恰逢海上风浪骤起，机缘巧合之下，被王二海一网捞起，就此来到人间。
窗下的王二海看得心神激荡，胳膊不经意一动，碰到了斜倚墙边的鱼叉。
“咣当——”
铁器落地的响声，骤然打破宁静，屋内瞬间鸦雀无声。敖灵纤指飞快在空中划动，龙宫带来的灵皿宝器瞬间敛去光华，化作凡间寻常碗碟。二女对视一眼，心下会意，衣袂轻轻翻飞，两道青白烟霞盘旋而起，宛若游龙归海，转瞬钻回水缸的大扇贝之内。
王二海推门而入，怔怔地望着满桌珍馐。
翡翠般的海带丝被盘成精巧的如意结；蒸鱼表面刀痕绽开，宛若盛放的莲花；米饭之中，还掺着点点琥珀色的龙涎香米。
他颤抖着伸出手抚过碗沿，自家普通的青花粗碗，此刻还萦绕着淡淡的幽然清香，烛光映照之下，碗壁流转着一层淡淡的七彩光华。
水缸之中，那只大扇贝紧紧闭合，唯有贝壳边缘一圈金纹忽明忽暗，微微闪烁，仿佛在悄悄窥探外界。
月光穿透窗棂洒落屋内，给水缸镀上一层粼粼波光。恍惚之间，那缥缈悠远的渔歌声，又一次悠悠传入耳畔。
王二海站在屋内，定了定神，目光在满桌饭菜与水缸之间来回流转。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脸颊，真切的痛感传来，确认自己并非身处梦境，眼前一切皆是真实。
他呆立原地，足足半个时辰。万千思绪翻涌，回想自己孤苦伶仃的半生，除了逝去的爹娘，从来没有人这般善待自己。思索片刻，他面向水缸，深深躬身施礼。
“多谢二位神仙姐姐连日来的照拂。这世间，除了我已故的爹娘，从来无人这般善待于我。不知二海何德何能，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得二位仙长降临寒舍，出手相助。二海感恩不尽，在此有礼了。不知二位姐姐可否现身相见，告知前因原委，二海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