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倾盆。
长街两侧砖缝里插着的数十支松明火把被暴雨浇得黑烟滚滚,刺鼻的硫磺味混着泥浆腥气,在湿冷的夜风里弥漫开来。
整条青石长街已被金刀门的百余名披甲死士封死。街道正前方,两排共三十名重甲弩手半跪在泥水里,三十具精钢透甲弩平举向前,泛着幽蓝冷光的破甲铁簇齐齐锁死正门。
后方立着二十面重木包铁的大盾,盾牌两侧生铁搭扣互相咬合,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甲阵壁。盾阵后还压着三十余名手持砍刀长枪的精锐帮众与十余名骑马亲随,配合大统领一同压阵,近百名死士将整条长街封得水泄不通。
大统领跨骑在覆甲战马上,手里攥着一柄八十斤重的镔铁开山斧,整张脸的横肉紧紧绷起。
方才寿堂里老门主金刀折断的脆响与绝望的嘶嚎,他听得真真切切。紧接着,整座大宅彻底死寂。
更让他后颈发紧的,是长街尽头数里外隐隐传来的急促铜锣与铁蹄踏水之声——姑苏巡防营的骑兵正朝这里疾驰,留给金刀门封口灭迹的时间,只剩不到半炷香。
大统领吐出一口浓痰,攥着开山斧的五指勒得铁柄嘎吱作响。心想今夜只要能把人截死在长街上,凭着这批死士的拥戴,金刀门在江南的产业与武馆便全归他掌管。
吱呀——
赵家庄两扇厚重的朱红大门在风雨中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削瘦的黑衣身影跨过门槛,一步步走下湿滑的石阶。
他右手提着黑布缠裹的断刀。左手垂在身侧,缠着粗生麻布,发冷发僵。
大统领勒住缰绳,身下战马喷出一股粗重响鼻。
方才寿堂里那一声“沈夜”,隔着两扇门,他听得分明。十年前,听雨阁少阁主被挑断手筋、推下深涧——这事儿,老门主当年在酒桌上当战绩讲过。
眼前这青年,右颊一道旧疤,左手僵垂,可不就是那个该死在深涧里的沈夜?
“是听雨阁的余孽……放箭!给我把人射烂在台阶上!”
崩!崩!崩!
三十道机括激发的闷响撕裂雨幕。三十支三棱透骨铁箭带着凄厉的破风尖啸,密如飞蝗,迎面罩向台阶上的黑衣青年。
苏夜站在石阶中段,冷雨顺着眉骨淌入眼眶。
他左锁骨处的银针在发力下深深刺入皮肉,千丝孔雀胆的剧毒被银针牢牢阻截在左肩经脉内,整条左臂麻木发胀,泛着青黑色的死气。
苏夜没躲。
箭离身还有三尺,他反手扣住身后那扇朱红大门的门轴,猛地一扯。
半扇门板,连着碗口大的铜钉,被他整块拽了下来,横在身前。
夺!夺!夺!
三十支铁箭全钉在门板上。箭头透进两寸,箭尾嗡嗡颤鸣,没能穿透。
在弩手慌乱拉弦上膛的刹那,苏夜已从门板后冲出。
他踩着滑烂的石阶俯冲而下,粗黑麻衣被冷风扯得紧贴身躯。右手五指猛扣断刀,缠在手腕上的麻布深勒进十年前挑断的手筋旧创,钻骨的痛楚被他生生逼成狂暴的腕力,整个人在雨幕中拉出一道笔直的黑线。
一名重弩手刚刚摸出铁箭,眼前黑影已至。
苏夜右手黑布断刀连布向上斜挑,钝厚的刀头顺着弩手的下颌骨逆刺而入。骨碎声闷响,弩手口鼻喷血,仰面栽倒。
苏夜借力旋身,反手握刀横抽,黑铁断胚如铁锤般砸在身侧第二名弩手的熟铜头盔上。头盔连同内侧的颅骨当场凹陷,苏夜左臂横推,将尸身顺势掷向左侧刺来的两柄长枪。
枪尖扎入尸体,苏夜踩着枪杆借力腾起,黑布断刀在风雨中横斩而过。两名枪手咽喉崩裂,倒地溅起大片泥浆。
不过几个呼吸,前排三十名弩手已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过半,剩下的十余人丢下铁弩,慌忙向后溃退。
“铁盾合扣!压上去剁碎他!”大统领在马背上挥动开山重斧,嘶声狂吼。
长街后段,二十名重装盾士铁靴齐踏泥水,二十面重木包铁盾如铁桶般层层扣紧,盾缝间探出十余柄厚背短刀,踩着整齐的步点向前推进,将整条长街封得水泄不通。
苏夜立在积水之中,胸膛急促起伏。左肩的麻痹感正顺着经络向心脉隐隐逼近,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下巴不断下淌。
正面硬撞二十面合扣的重盾,肉身必被震碎。
苏夜回身,一把拖起那扇扎满箭的门板。
门板刮着青石板,擦出一溜火星。他沿长街斜坡疾奔两步,猛地将门板竖起,沉腰前推——
“起!”
门板带着三十支断箭,像一面攻城橹,狠狠撞在盾墙正中的铁搭扣上!
轰隆!
四面精铁大盾当场凹陷变形,生铁搭扣寸寸崩断。四名持盾死士双臂臂骨被巨力震碎,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盾阵,撞开一个数尺宽的缺口。
苏夜踏着崩碎的木屑与血水,顺着缺口合身冲入阵中。
他右手握着的黑铁断刀沉重无锋,没有繁复招式,唯有听雨阁最本真的劈、砸、抹、挑。遇刀碎刀,遇甲破甲。
一名持刀死士挥刀迎头劈来,苏夜以断刀刀背向上硬架,当的一声将钢刀震成两截,顺势进步肘击,手肘如重铁般砸碎对方胸骨;另一名死士自侧面扑杀,苏夜矮身错步,黑布断刀顺着其肋甲缝隙横抹而过,血雾喷溅。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长街中央的残破盾阵已彻底崩塌。二十多名盾士与死士横尸血泊,黏稠的鲜血被暴雨冲刷开来,将整条街道染得一片猩红。
剩下的三十多名金刀门帮众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左臂低垂、一步步踩着水洼走来的青年,手中的兵刃止不住地发颤,脚步下意识地连连后退,阵脚全乱。
战马上的大统领看着地上的尸骸,口干舌燥,握着八十斤重斧的手指因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远处的马蹄声与铜锣声越来越近,巡防营的火把光亮隐隐照亮了半边夜空。
退无可退,唯有拼命!
“去死吧!”
大统领狂吼一声,双腿猛夹马腹,胯下黑马踏破积水狂暴前冲。就在战马冲至身前三尺的刹那,大统领自马背上借力腾空跃起,双手合握八十斤镔铁开山斧,将全身内力灌注于斧刃,自上而下力劈而下!
斧风激荡,沉重的压迫感将地面的泥水硬生生压向两侧。
苏夜站在暴雨中,没有硬接。
在重斧劈至头顶三寸的刹那,他脚踩湿泥向左侧滑出半步,右手黑布断刀自下而上斜向一引,厚重的无锋刀背顺着斧身生铁的纹路滑擦而过。
铛的一声暴响,火星在雨中四溅!
八十斤的重斧被断刀暗劲带偏,重重劈进下方的青石板中,碎石激射。大统领双臂发麻,整个人重心前倾,胸膛空门大开。
苏夜麻木的左小臂如铁闩般横顶住大统领的下颚,右手黑布断刀顺势自其右侧肋下逆向刺入,洞穿内脏,透背而出。
他抽刀,松手。
大统领庞大的身躯扑通一声栽入泥水,抽搐了两下,当场断气。
长街之上,厮杀声戛然而止,唯有暴雨击打青石板的哗哗声。
阵后的十余名覆甲马队眼见主将横尸,吓破了胆,最先发疯般勒转马头向后踩水逃窜!
剩下的三十多名步战死士眼见主将横死、骑兵溃退,谁也不敢再上前,纷纷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抢进两侧黑黢黢的狭巷,踏着泥水逃散得干干净净。
风雨萧瑟,满街狼藉。
苏夜将黑布断刀插回背后。
冷雨顺着他的眉骨淌入眼眶,酸涩冰凉。
金刀门灭了,赵万山死了。
雨水冲刷着石阶上的暗红血沫,顺着青石沟槽汇入长街积水。
苏夜抬手,隔着湿透的粗黑麻衣,按了按胸前那块残缺的羊脂白玉。
他转身,走入街巷深处的阴影。
长街拐角的青石狮子后,一个年过六旬的老更夫缩在阴影里,浑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方才那场搏杀,老更夫躲在石缝后看得清清楚楚,手中的硬木梆子早已吓得滑落进积水洼里。听到脚步声一步步逼近,老更夫面色惨白,紧闭双眼,以为今夜必死无疑。
脚步声在石狮子前停了下来。
老更夫只觉得身边掠过一阵带着铁锈腥味的冷雨,预想中的刀光却并未落下。
苏夜弯下腰,用染血的右手从浑浊的水洼里拾起那只湿漉漉的硬木梆子,平稳地摆放在石狮子的底座上。
“今夜无贼,回家避雨去吧。”
苏夜的声音低哑干涩,没有半分杀意。
老更夫战战兢兢地睁开眼,雨幕之中,只看见那个削瘦如铁的黑衣背影,一步步走入幽暗狭窄的深巷。
远处官道上,巡防营的马蹄声与火把已封锁了金刀门的正街。
苏夜避开火把光亮,穿过曲折泥泞的河岸纤道,脚下的草鞋早已被泥水泡烂,每一步都在泥地里踩出深重的血水脚印。
雨势渐收,天色由漆黑转为青灰。
苏夜走了一整夜,终于在天光微亮时,穿过江岸浓重的晨雾,踏上了淮江古渡口的湿滑栈桥。
渡口旁的破旧打铁铺内,炉火暗红。
须发斑白的哑叔正挥动铁锤砸在通红的铁坯上,当,当,声响苍劲沉稳。
门帘微动,湿冷的晨风卷入铺内。
苏夜迈步走入,将背后的黑布断刀解下,横放在铁砧旁。
他探手入怀,将从赵万山脖颈上扯下的四方生铁匣重重顿在木案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震响。
“哑叔。”
苏夜端起木案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擦去唇边混着雨水的血渍,目光冷冽地落在生铁匣上:
“第一个收完了。这匣子里的账,该翻第二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