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铁铺里,炉火还红着。
屋梁上挂着几挂风干的草药,被炭火烘出一股微苦的焦味。
苏夜在粗木长凳上坐下。湿透的黑麻衣还在往下滴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解开黑麻袍,露出左肩的创口。肩头烂肉泛青,三枚银针扎在死穴里,针尾已经被毒血染成黑的。
桌上,四方生铁匣泛着铁锈的光。
哑叔没问一句话。
十年前,仇人割了他的舌头,把他沉进江里,都当他已经死了。
没人会想到,听雨阁的首席铸剑师,还活着,竟就躲在这淮江渡口当哑巴铁匠。
这个夜里,长街上的重弩声和惨嚎,老铁匠在铺子里都听见了。他只是往炉膛里添炭。
老人从炭堆里夹出一柄消过火的小刀,和一把细镊。刀尖剔掉创口四周的死肉,厚掌一运劲,把淤在筋膜里的紫黑脓血挤进粗泥碗。
几滴黑血溅在炭上,滋的一声,腾起一股恶臭。
哑叔从陶罐里挖出一大团墨绿的药膏,厚厚敷在创口上,扯过粗麻布扎紧。
然后,老人蹲下来,握住苏夜冰凉的右手腕。带茧的拇指,顺着那条旧伤疤,一寸一寸地揉。
这条疤,是他亲手接的。
十年前,他从江里爬上岸,记着少阁主被仇人挑断了手筋、推下断魂深涧,就一路摸回了深涧。雪堆里,还剩半口气的苏夜等着他。
烧红的铁烙,断骨金针,把断了的手筋,一根根接成了逆行之脉。杀敌一分,自己先受三分刮骨之刑。
想当年在听雨阁后院,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总带着三岁的小蝉跑来炉旁,缠着他打几枚带响的铜风铃。
如今,少年的手冷得像块生铁。
老人的手从腕子上慢慢往上移,目光停在青年那张苍白的面皮上。
暗红的炉火映着这副骨相。眉骨挺拔狭长,生得极像他早逝的娘亲;下颌那道冷硬锋利的折线,又与老阁主沈惊澜一般无二。
只是右颊那道深长的旧疤,自耳根斜斜撕向颌角。
好在当年那一记暗算落得凶险,刀口紧贴着下颌骨走,偏偏避开了眉骨与鼻梁。疤是极凶煞的厉疤,反倒把这副清峻的骨相压得森寒如铁,不见半分昔日的少阁主模样。
苏夜忍着腕骨上的酸痛,刀尖往下一挑。
咔哒。生铁匣上的铜锁崩断。
匣里铺着一层厚实的熟桐油布,严密包裹着三千斤玄铁的分赃底册,最底下压着一本黑丝装订的密册。天策司重案密档皆用浸透蜡油的防潮油麻纸抄录,字迹水火难侵。
苏夜翻开第一页。一枚六角火漆大印,暗红如血——
**兵部天策司·甲字密验**
旁边,一行朱墨小字:*“呈洛阳岳盟主核准。”*
正在给苏夜缠手腕的哑叔,手猛地一顿。骨针扎进指腹,渗出一颗血珠,落在那件发白的麻衣上。
老铁匠盯着那枚火漆,盯着“岳盟主”三个字,喉咙里滚出粗重的喘息。
兵部天策司的大印。武林盟主岳苍穹的亲笔朱批。
十年前那场灭门,哪里是什么江湖流寇图财害命。
是朝廷,是正道之首,在幕后分赃。
这三千斤玄铁,被十三位江湖名宿瓜分,熔成了十三柄弑君凶兵。
十三名宿的名号与分铁斤两,虽清清楚楚记在底册上,但十年沧海桑田,这帮人早已改头换面,有的洗白成了官商巨贾,有的隐入深山绝栈,有的甚至成了朝堂大员的座上宾。
光有名号,找不到他们的命门与爪牙。
要杀绝十三家,只能顺着赵万山留下的交割线头,一环扣一环地往下扯!
苏夜的食指按在火漆印上,指节发白。他翻开账页:
“腊月廿九,听雨阁极品玄铁入库三千斤。”
“正月初三,姑苏金刀门赵万山领铁一百二十斤,铸饮鸩金刀。”
“正月十一,淮江狂风镖局陆狂风,统揽八百里水运,分铁一百五十斤。”
“正月廿二,金陵天香画舫柳三娘,销赃洗白万两官银,分铁一百斤,纳千丝缠魂软剑。”
苏夜指尖顺着纸页向后翻去。
翻到第五页,炭火的光照亮了一处扎眼的异样。
第五人“终南山清虚观孤鸿子”的名号下方,赫然印着半截干涸发黑的血指印。原本写在旁边的两行小楷批注,看笔迹分明是父亲沈惊澜亲手所录,却被人用浓黑的稠墨重重抹去,末尾甚至用钝刀尖生生刮掉了大半行,隐隐只剩下一道残缺的凹痕——像是个“冤”字,又像是个“误”字。
哑叔焦黑的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按在发黄的账页上。
老人一生在火炉旁打铁,识铁不识字。
但他认得沈惊澜那一笔铁画银钩的骨力,更认得那一处被钝刀生生刮去、甚至刮裂了纸背的残暴刀痕。
老铁匠枯瘦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喉咙深处滚出粗重发急的喘息。他按住那一页,冲着苏夜拼命摇头,不肯让他再往下细看。
苏夜的指尖停在泛黑的纸边上。
分赃底册上的批注,是父亲亲笔写下的。为何会被人用墨抹平、拿刀刮烂?这十三个人,难道还另有隐情?
炉膛里的干柴劈啪崩开一粒火星。
苏夜没有追问,顺着老人的力道将那一页揭过。
账尾还夹着一张受潮的密条:
“逢赵万山寿期与春分铁纲交接,三艘重甲官船载黄金万两与私械,今夜泊于淮江下三十里芦苇荡,明早解送金陵天香画舫。”
苏夜合上铁匣:“十三家贼子,都有官印护着。借着今夜大雨,一并了结。”
哑叔抹去眼角的湿痕,比划着手势,指了指门外翻滚的淮江,又指指自己,意思是要随他北上。
苏夜按住老人皴裂的手背,摇头。
“哑叔,你的手,是铸神兵的,不是埋死人的。”
“这间铺子,是沈家在这世上最后的根了。你守着炉火,炉火不灭,沈家就还在。”
“外面的脏血,我一个人去流。”
苏夜从怀里摸出那枚羊脂白玉。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玉角缺了一块,浸着一丝发黑的血。
“听雨阁沈氏,世代清白,名声也该干干净净。”
“这条路上要杀绝十三家。见不得光的事,不能污了沈家的门楣。这份血孽,我苏夜一个人扛。”
“等十三峰血洗干净,泰山昭雪的那一天,我再去坟前,把‘沈夜’两个字刻回来。”
哑叔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老铁匠不再多言,抓起那柄崩了两道浅口的断刀,重重插进炉膛中央。
拉动双向风箱,皮橐发出沉闷呼哧声,狂暴的风压灌入炭底,炭火由暗红转为刺目的炽白。
断铁在烈火中渐渐泛起晚霞般的赤金之色。长钳夹出烧红的铁块,横在黝黑的熟铁砧上。
哑叔抡起三十斤重的生铁八角锤。
当。当。当。
火星崩炸如雨。粗铁鳞片自刀胚表面剥落,每一锤都精准落在崩口的钝角上。
十余锤过后,凹陷的缺口被刚猛力道硬生生砸平。
长钳夹起通红刺目的断刃,按入旁边盛满山泉寒水的淬火深木桶中。
嗤——
刺鼻的白雾升腾而起,弥漫了整座矮铺。
冷水翻滚如沸,水汽灼手。
数息之后,断刀出水,黝黑粗粝的铁胚表面泛起一层坚韧森寒的青灰暗芒。
老铁匠粗糙的手指抚过微温的刀背,枯瘦的指尖在铁胚根部一笔一划勒下两个深痕——残阳。
哑叔把缝补好的黑麻衣和一套黑牛皮水靠递给他,又从箱底取出一瓶辟毒清心丹,和一柄精铜水刺。
苏夜换上水靠,穿好黑袍。
他拿起凳旁那块焦黑的硬麦饼,就着温水嚼了。面饼粗粝微苦,咽下去,倒有股扎实的暖意。
沈阁主的绝密血书遗表,被哑叔小心收好,推进熔炉下方的地心暗格,盖严青砖石板;而那只装着分赃底册与天策司火漆印的生铁匣,则被苏夜以厚实熟桐油布层层裹死,扎入内襟贴肉的牛皮护带中。
天彻底黑了。
江上起雾。渡口极远处,三点桅杆灯火在水雾里忽明忽暗。三艘黑漆大船,横在江心三十里外的芦苇荡里。
苏夜压低斗笠,握紧重锻过的断刀。
哑叔从炉旁取出两块刚烤透的麦饼,一块塞进他怀里,另一块用干棉布裹好压进随身包袱底层,大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苏夜回头,对着门槛边的老铁匠,抱了抱拳。
“等我回来。”
他走进江岸的浓雾。
身后,打铁铺里响起三声铁锤击砧——
当。当。当。
铸剑师的送别礼,三响祈安,透过夜雾,在淮水上荡开。
青年融进黑水深处,直扑江心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