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底全黑。
湍急的江流贴着水下乱石卷过去,泥沙打在脸上,生疼。
焦六含着空心铜管,半截身子插在淤泥里。
他在淮江黑水里泡了二十年,闭着眼,单凭两根手指搭在江底的生铁大索上,就能从水流震颤里摸出游过的是江鲤还是吃水的大船。
忽然,迎面冲来的暗流停了半寸。
焦六还没来得及眨眼,一只手自泥水里伸出。
五指枯瘦,覆满粗茧与旧疤,像一把生铁铸死的大钳,卡住了他的喉骨。
咔。
喉管骨节应声碎裂。铜管从焦六嘴里脱开,冒出一串细碎的水泡。
焦六右手刚摸向腰间的分水刺,一柄厚重无锋的生铁断刀已顺着他的下颌逆扎上去。
骨肉撕开。黑血在浑浊的江流里散成一团浓墨。
旁边的副手刚张嘴拔刺,断刀旋回,自其心口直直扎入,透背而出。
两具尸体在暗涌里晃了两下,沉入泥沙。
苏夜反手割下焦六的首级,脚掌抵住暗礁一蹬,整个人无声浮出水面。
拨开茂密的芦苇丛,湿冷的江风迎面扑来。
细雨打在宽大的苇叶上,沙沙作响。
五十步外的江心,横着三艘三桅重甲官船。
船身漆黑,首尾用三道碗口粗的锁江铁链扣在一起,中央卡着一座重型绞盘。黑底金边的“狂风”三角大旗,在雨水里湿透下垂。
这是狂风镖局押送私铁与万两官铸金锭的连环船队。
借着暴雨夜泊在芦苇荡里,只等明早顺流直下,解送金陵天香画舫。
看着那面大旗,苏夜指节搭在断刀的生铁把上,下颌收紧。
十年前在听雨阁前,陆狂风还只是码头上一个替水贼捞尸销赃的下九流艄公。
那年严冬,陆狂风老母病危,他跪在阁前石阶上把脑门磕得稀烂,求老阁主沈惊澜赐药救命。
沈惊澜不仅给了他五十两买药钱,还怜他常年在水下讨生活,传了他半套潜水换气的吐纳口诀。
然而除夕夜灭门惨案发生时,名门正道自恃身份不敢硬闯正门水关机括。
正是这个得了沈家大恩的陆狂风,为了分得一百五十斤极品玄铁与八百里水运专营权,充当引狼入室的暗鬼。
他夜驾快船破开水闸,引死士自暗渠杀入,屠尽了全阁老弱。
事后他坐拥百艘快船,成了淮江水陆通吃的绿林大舵主。
可这十年里,陆狂风连睡觉都披着两层水甲,生怕沈家的冤魂从水底爬出来讨债。
苏夜含着换气的细芦管,撮唇吹出一道低沉的颤音。
雨雾深处,随之传来一阵机括咬合的细响。
咔哒。咔哒。
一只巴掌大小的白纸鹤穿过夜雨,贴着苇叶滑翔而至,停在他面前的一截断苇杆上。
纸鹤以浸过清油的厚纸折成,腹部嵌着一枚铜钱大小的发条机括与青铜簧片,遇芦管声而落。
机括簧片跳动,纸鹤腹部吐出一卷细油纸条。
苏夜伸手取下,展开。
借着江心官船透出的昏暗灯影,纸条正面以炭笔勾出三艘大船的水下绞盘构造图,清晰标出主轴承上一处松动的生铁铸铜活楔。
背面是一行清瘦小楷,墨色吃透纸背:
“水下锁龙暗桩十二处,图中标注六处机括软肋,斩断主轴铜楔可破其连环。
陆狂风闻金刀门变故,彻夜披甲,分水刺淬乌金蛇涎剧毒,慎之。
家父严铁英,十年前遇害洛水。
金陵柳三娘手中有家父遗留之千机子母匣。君若往秦淮,至得月楼寻卖花盲女。”
纸条抖开,一朵晒干的枯黄野茉莉滑入苏夜的掌心。
那是当年严师叔夫人在听雨阁后院采摘晒干的花,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
十年前严师叔在后院煮茶,常折出这种带发条的机关纸鹤,逗着盲眼的阿初与三岁的小蝉追着跑。
灭门那夜,严师叔为了护住机关图谱被生生剜去双目,沉入洛水。
如今在金陵城暗中探查仇家线索的卖花盲女,正是严师叔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
苏夜将那朵干枯的野茉莉收进怀襟内侧,与那块带缺口、浸着暗血的羊脂白玉紧挨在一起。
他又摸出怀里的羊皮《断刃谱》。
名录上,赵万山的名字已被血杠划去。
排在第二位的名字泛着墨黑凶光——淮江狂风镖局陆狂风,分水裂浪刺。
十三笔账,该清算第二笔了。
苏夜将羊皮卷塞回衣襟,将装着生铁匣与分赃底册的沉重包袱稳稳藏入乌篷小舟的暗格深处;随后咬紧芦管,拎着焦六的人头潜入黑水深处。
江底水流湍急,泥沙打着旋裹挟而过。
依照图纸所指,苏夜贴着船底龙骨潜行,避开挂满倒刺的铁丝网,摸到了三船交汇处的巨型绞盘。
碗口粗的熟铁链索在水下绷紧,中央绞盘的受力槽里,卡着那枚三寸厚的铸铜活楔。
苏夜双手握稳残阳断刀,方头钝刃狠狠插进铜楔死角。
右腕伤疤处的麻布被水流浸透,深勒骨肉。
在打铁铺里看着哑叔抡锤的那一股沉劲自丹田逆冲而上,顺着断脉化作暗劲,自刀背狠狠拧入铜楔内部!
当的一声沉闷钝响在水底炸开。
铜楔承受不住两重巨力扭错,当场崩碎!
主索一断,迎风的左侧大船失去平衡,被凶猛的江流硬生生扯脱,朝右侧浅滩的暗礁群砸了过去!
轰!
数万斤重的巨木船板重重撞在水下犬牙交错的礁石上。
船底破开一个丈许长的大口子,江水倒灌,整艘大船猛地倾斜成半面悬空!
甲板上的铁箱木桶失控翻滚,接连砸碎,落水声与惊呼声响成一片。
“锁江链断了!”
“船漏了!快去抛锚!抛锚啊!”
主船的底层大舱内,狂风镖局总舵主陆狂风穿着一身双层精铁水靠,手里攥着两柄二尺八寸的分水裂浪刺,胸口起伏。
桌上摆着姑苏快马送来的密信。
赵万山横尸寿堂,赵天豪被一刀贯穿头颅,金刀门百余名死士在长街溃散。
信纸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发软。
十年前他不过是码头上一个下三滥的水鬼,为了分得那一百五十斤玄铁原锭,带人从暗渠潜入听雨阁放火杀人。
十年里他积攒了万两黄金和百艘大船,成了江南巨寇。
可他怕鬼。
他怕沈家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小子,更怕当年的冤魂顺着江水找上门来。
大船撞礁的震动从脚底板冲上来,震翻了桌上的油灯。
陆狂风骂了一声,反手踹开厚重的铁皮舱门,冲上混乱不堪的倾斜甲板。
“慌什么!都给老子滚起来!”
陆狂风满脸横肉拧成一团,手中的分水刺在风雨中划出两道惨绿毒光:
“弓弩手封住两舷!水鬼下网!不管是人是鬼,只要敢靠近船身,剁碎了喂江鱼!”
主船前方的黑水破开一道丈许高的白浪。
一道削瘦挺拔的黑影踏着断裂的粗铁链腾跃而起,落在倾斜的船头甲板上。
咚。
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砸在陆狂风的脚下,一路滚到他的皮靴边才停住。
正是水鬼头子焦六,双目暴凸,死不瞑目。
陆狂风低头看着人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生铁渣。
“焦六……”
苏夜站在断裂的船缆旁。
雨水顺着破旧斗笠的边缘滴下,划过他右颊上那道惨白的狭长旧疤。
青布粗袍贴在身上,右手提着黑布裹缠的残阳断刀,刀尖斜指甲板,鲜血混合着江水,顺着刀头一滴滴往下淌。
苏夜看着满头虚汗的陆狂风,语气森冷如铁:
“陆狂风。”
“十年前你娘快死,你在听雨阁石阶上磕头求药。”
“我爹给了你五十两银子,传你半套吐纳诀。”
“今夜,沈家来收账了。”
陆狂风眼角狂跳。十年前听雨阁老阁主沈惊澜那张温和清俊的面孔,在暴雨中与眼前这个削瘦青年重叠在一起。
恐惧逼到极点,全成了困兽的亡命凶性。
“沈夜……你果然没死在雪里!”
陆狂风脸颊横肉抽搐,牙缝里挤出一声沉哼,双手分水刺在雨水里擦出刺耳火星:
“当年老子能破听雨阁的水闸,今夜在这八百里淮江上,老子就能再送你一程!放箭!射死他!”
两柄淬着乌金蛇涎奇毒的尖刺撕开夜雨,直奔苏夜胸膛刺来!
苏夜没退。
断刀向前一横。
迎着漫天箭雨与两道惨绿毒光,一人一刀,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