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
倾斜的黑漆甲板滑得像抹了厚油。
整艘大船向左侧倾斜了四分。
江水顺着撞开的船舷哗哗倒灌,冲刷着散落满地的粗木桶与断缆。
“死!”
陆狂风吼了一声。
重铁水靴踏碎湿透的松木,陆狂风身形像一头披甲野熊,顺着斜倾的船板合身撞来。
两柄分水裂浪刺撕开雨水。
长达二尺八寸的精钢刺身泛着幽绿暗芒,带起一股刺鼻药味,封死苏夜双肩琵琶骨。
刺尖带起的厉风吹得苏夜额前湿发贴在脸上。
船身又是一记猛烈晃荡。两名手持倒钩枪的水手顺着倾斜甲板滑来,挺枪直刺苏夜腰侧。
苏夜甚至没有回头。
他右手残阳断刀横空斩出一道粗黑圆弧,沉重的生铁刀胚砸在两柄枪头上。
咔嚓脆响,枪头齐齐崩断。
刀势余劲不减,刀背顺势反抽在两名水手的头盔上。
铜盔凹陷,两人喷着血翻入滚滚淮江之中。
迎面,陆狂风的双刺已至眉心半尺。
苏夜腰胯一沉,左脚顺着湿木板滑出半步,整个人向后仰折成铁板桥。
绿油油的刺尖贴着鼻尖划过去,一股刺鼻腥甜的药味灌进鼻腔。
不等陆狂风变招下压,苏夜右手残阳断刀已自下而上逆势撩起。
钝厚的刀背重重砸在左侧分水刺的倒钩血槽上。
当!
火星在暴雨里炸开。
苏夜体内残脉暗劲沉沉透出,反震的沉劲顺着刺身倒撞回去。
陆狂风只觉得左手虎口发麻,精铁手套里的皮肉当场崩开一道血口,分水刺差点脱手飞出。
他在淮江横行三十年,仗着天生神力和这套双层熟铜水甲,近身肉搏从没吃过这种闷亏。
眼前这个削瘦青年,手腕分明缠着断筋的麻布,敲出来的力道却重得像打铁的大锤。
陆狂风满脸横肉发抖,右臂青筋鼓起,右手分水刺横削过去,布满倒钩的尖刃直抹苏夜颈侧。
苏夜立刀下沉,生铁刀背别住了分水刺的内弯。
两柄铁器摩擦,刺耳的刮擦声混着火星四散飞溅。
两人隔着半尺距离,在雨幕中对撞。
陆狂风牙关咬紧,口沫横飞:“十年前就该在雪里把你剁烂!老子在淮江称霸十年,绝不会栽在你手里!”
苏夜看着他,沉声道:“你称霸淮江,靠的是我爹给你的银子、听雨阁的铁,还有三十七条人命。”
“陆狂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脚下的大船再次发出沉闷呻吟。
数万斤重的巨木龙骨重重碾在江心暗礁上,承受不住激流冲撞,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厚重的木板在撕扯中四分五裂。
两人脚底踏空,碎木与暴雨兜头砸下,一同跌进漆黑幽深的底舱里。
扑通!
底舱早已倒灌了齐胸深的浑浊江水。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浑水急旋,满是漂浮的破木箱与断铁索。
冰冷的江水漫过口鼻,带着浓重的机油腥味与淤泥臭气。
落入水里,陆狂风反倒凶焰大盛。他在淮江黑水里泡了三十年,水下功夫比陆上更狠。
他一把甩开在水底滞涩的分水刺,粗壮的双臂自水下探出,一招水底锁龙抱,扣住了苏夜的后背!
精铁重甲带着千斤下坠之势,拖着苏夜直往江底烂泥里沉。
水压涌上来,冰冷的江水顺着口鼻往肺里呛。
陆狂风双臂铁箍般收紧,胸膛筋肉硬生生勒住苏夜的肋骨。
苏夜左臂缠着的粗布当场崩裂,旧伤处的皮肉被水压挤出道道黑血,胸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陆狂风嘴里冒出一串浑浊水泡,仗着重铠的分量在淤泥里发疯般往下沉压,要借着千斤暗礁将苏夜溺死在泥浆深处。
窒息感在脑门里炸开,经脉里的气血几乎凝固。
苏夜右手五指扣紧残阳断刀,没去扳陆狂风铁铸般的手臂。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水底,他的指尖摸到了身侧一口大铁箱的生铁棱角——那是狂风镖局押送的三十口重型官箱。
断刀的方头生铁刀背,顺势插进铁箱那枚沉重的青铜锁鼻里。
右腕断筋处的痛感顺着骨缝炸开,反化作一股拧转的狠劲。
咔嚓!
青铜锁鼻崩断!
苏夜脚掌踹在铁箱铜环上,箱盖在水底被生生掀开!
箱内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官铸黄金马蹄锭,随着倾斜的箱体,在水流倒灌中砸落下来!
沉重的生铁箱盖连同上千斤黄金,结结实实砸在陆狂风的后背与脊椎上!
水底传出一记沉闷的骨碎声。
陆狂风脊梁骨被当场砸塌,嘴里喷出一大蓬血沫,勒住苏夜的双臂彻底散了力道。
紧接着,旁边两口铁箱受震翻滚,万两黄金在水底塌成一座沉重金冢,将身披重甲的陆狂风硬生生压进泥底。
金堆崩塌的刹那,苏夜借着水流回旋翻身游出,避开了坠落的金砖。
江水灌进陆狂风的咽喉。
陆狂风双手在淤泥里胡乱抓挠,却只能抓起一块块冰凉沉重的马蹄金。
他当年为了黄金背叛沈家,引死士灭门。
如今这一堆压碎他骨头的烂金,成了他的墓碑。
苏夜划水游近,捡起插在断木上的分水裂浪刺,顺手刺进压在陆狂风胸膛的金堆缝隙里。
凶兵配黄金,永沉泥底。
陆狂风双臂垂落,身躯在浑水里僵硬,断了气。
苏夜用断刀割开他的水甲内衬,摸出一只密封的油皮囊,随后踩着暗礁浮出水面。
他钻出破裂的甲板,游向系在下游暗桩上的乌篷小舟。
爬上舟板,苏夜伏在舱头咳出几口混着黑血的江水。
左臂缠着的麻布早被泥水浸透,断脉处突突跳动。
他把双手插进冰冷的江水里,洗干净指缝里的黑血与碎金粉。
从怀里掏出哑叔给的粗瓷小瓶,倒出两粒辟毒清心丹嚼碎吞了,喉咙里的腥气才被压下去。
怀襟内侧,用粗棉布包着的那块干麦饼还带着一点余温。
苏夜掰下半块,就着江风慢慢嚼着。
面皮焦黑干硬,带着麦麸的粗糙,落进胃里,热乎乎的。
胸口那块带缺口的羊脂白玉贴着皮肉,被体温暖得发烫。
苏夜擦干手,解开油皮囊。
里面是一张沾着血印的兵部调拨文书,和狂风镖局私吞听雨阁玄铁的押运底契。
末尾盖着兵部天策司的六角朱砂火漆,旁边一行朱批:呈洛阳岳盟主核准。
苏夜掏出泛黄的粗羊皮《断刃谱》,指尖沾着江水,在“陆狂风”的名字上划下一道横杠。
雨停了。
三艘黑漆大船在暗礁上慢慢沉进江心,水面漂着无数断木破帆。
天边透出一线白光。
苏夜把断刀绑回背后,将湿透的粗羊皮卷贴身揣好。
他拿起木桨,低语了一句:“金陵,天香画舫。”
木桨破开翻滚的暗流,发出哗哗水响,乌篷小船顺着急流,滑进白茫茫的江雾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