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过北疆，像刀子一样割人脸。镇北军大营笼罩在惨淡的暮色里，伤兵的呻吟混着马匹的嘶鸣，被风声卷得很远。
帅帐前，一口新钉的木棺横在雪地上。棺木上还残留着箭孔和半截断刃——那是主帅胡烈的棺椁。
一个时辰前，北狄骑兵从东侧粮道突入，主阵被拦腰截断。那位打了半辈子胜仗的老将军，被三杆长槊同时刺中，落马时手里还攥着半卷军旗。
胡烈阳站在棺前，雪花落了他满肩。他一句话没说，手指死死掐进刀柄的缠布纹路里，指节泛白。身边跪了一地副将校尉，没人敢出声。
“报——！”
一名斥候滚下马背，踉跄着扑进辕门：“京城圣旨到了！宣旨太监已过东营门！”
胡烈阳眼皮跳了一下。父亲尸骨未寒，京城的人倒是来得快。
不多时，一顶青呢小轿踏雪抬进营门。宣旨太监手捧黄绫，尖利的嗓音刺破风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军主帅胡烈壮烈殉国，朕心甚恸。新帅胡烈阳初掌兵权，军中疲敝，粮草不济，特准其即日率部班师回朝，休整待命。钦此。”
班师回朝。
四个字落在营中，炸响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老将陈荣猛地站起来，眼眶通红，声音压着性子的嘶哑：“少主，不能撤！咱们一撤，北狄铁骑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追，中州三道无险可守，十五日内就能逼近京城！”
太监将眼皮一耷：“陈将军，这是陛下的意思。”
陈荣还要争辩，胡烈阳抬手，拦住了他。
他沉默着，目光落在那卷黄绫上，过了很久，才缓步走到太监面前。他没有接旨，只是开口，声音像被雪磨过：“父亲死前，退过吗？”
太监一怔：“这……”
“镇北军从建营那天起，就没有退过。”胡烈阳盯着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一字一顿，“北狄苏赫部三万骑兵，此刻就在七十里外。我前脚拔营，他们后脚就能把刀架到我百姓脖子上。公公，你让我撤，撤到哪里去？”
太监的声音尖了起来：“胡将军，这可是圣意！你父亲已死，若你也要抗旨——”
“我父亲死了，”胡烈阳忽然打断他，声音不高，却被风雪衬得极沉，“但他的尸体还躺在这里。我要守的，就是他死都没有让出去的地方。”
他伸手，从太监手中拿过那道圣旨，看了一眼，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放在帅案上。
“公公请回京。陛下若是怪罪——就说我胡烈阳宁可死在阵前，也不跪着活。”
太监脸都白了：“你、你敢抗旨！”
胡烈阳不再看他：“送客。”
两道冷甲卫兵跨前一步，架住太监便往外走。太监的怒骂被风卷碎，很快没了声音。帐中沉寂几息，老将陈荣一拳砸在案上，满眼热泪：“少主，末将愿随你死守！”
“死守！”
“死守！”
帐中响起低吼，像狼群按住喉咙的呜咽。
胡烈阳没有转头。他走到父亲的棺木旁，蹲下身，准备给父亲收殓遗容。
棺木旁的木台上，摆着胡烈生前贴身的那套铁甲。护心镜早已碎裂，甲片被血染成暗紫色，一条断开的革带歪斜地垂在地上。
胡烈阳伸手去托甲领，打算把铁甲正过来。指腹探进甲革与衬布之间的夹层时，忽然触到一件硬物。
冰凉，沉重。不是铁的触感。
他手指一顿，将那东西勾了出来——一枚青铜古符，巴掌长短，通体斑驳，刻着半只残缺的龙首。龙目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仿佛被什么东西烧灼过，握在掌心里，竟然微微发烫。
胡烈阳皱了皱眉。父亲贴身铁甲里的东西，他从未见过。
龙符刚在掌心攥实，他眼前骤然一黑。
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夜色之中，中军帅帐的纱幔被风撩起一角。五道黑影贴着帐帘侧后摸进来，脚下无声无息，手中短刃泛着青冷的寒光。他们没有碰任何东西，越过兵器架，直奔帅案——那上面摆着一枚金漆帅印。
是镇北军的帅印！
黑影的手，已经探向印纽。
画面就在这一瞬间断裂。胡烈阳猛地睁开眼，瞳仁缩成了针尖。
帐外，炸裂般的火光腾空而起。
“敌袭——”
哨兵的吼声被火吞掉半边。营帐西侧烧成一片通红的夜空，暄闹中，五道黑影正从燃火的栅栏缺口翻入大营，落地无声，鬼魅一般直扑中军帅帐。
与脑中预见的画面一模一样。
胡烈阳牙关骤紧，反手拔出腰刀。铁刀出鞘的寒光映着他微微泛红的眼，他一脚踢翻面前的木台，踏碎满地风雪，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火光吞天。
那五道黑影，已经钻入帅帐的帘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