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行大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胡烈阳没等衙门册子调来,他等不及了。西厢那块青石板下的泥土印痕,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越转越扎眼。他带陈荣和六个镇北军亲兵,摸到粮行后院时,天边刚露出一线青白。
院里的伙计大多还在睡。胡烈阳一脚踹开账房门,烛火被风扑得摇晃,账房先生“啊”了一声,手里的算盘摔在地上,珠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军粮契在哪儿?”
账房先生嘴唇哆嗦:“军、军爷,咱们是三代老号,跟镇北军签了十年的契……”
“我问你,契在哪儿。”胡烈阳的刀没出鞘,但连刀带鞘往桌上一压,桌面裂了一道缝。账房先生腿一软,指了东墙的暗格。
陈荣上去撬开暗格,里面满满当当一摞账册。胡烈阳随手翻了两页,脸色沉下来。账册上记的粮食数目,跟军中仓库的存粮账,对不上。他继续翻,翻到最底下,眼神一凝——
厚厚一沓麻袋,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粮囤最深处。麻袋上印着暗红色的印记,那是镇北军专用的军粮戳。
“军粮?”胡烈阳抓起一条麻袋,走到院子里,扔在刚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粮商脚下。粮商姓赵,肥白的一张脸,跪在地上直冒汗。“赵掌柜,你一个粮行,哪来的军粮麻袋?”
“军、军爷,冤枉啊!”赵掌柜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这批麻袋是上个月从军中仓库收来的旧袋!小的掏了钱买的,想着装散粮用,真不知道里头还有粮啊!”
“从仓库买的?”胡烈阳低头看他,目光像钉子,“谁卖的?”
赵掌柜张了张嘴,眼神闪躲:“是……是仓房那边一个老卒,姓马……”
胡烈阳沉默了三息。这片刻安静里,赵掌柜额上的汗一层层往外渗。他忽然松开赵掌柜,转身吩咐:“陈荣,把粮行封了,账册和麻袋都带上。”
“大帅,赵掌柜怎么处置?”
胡烈阳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人:“看守。没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出。”
天蒙蒙亮,胡烈阳带着人直奔西仓。守仓的老卒正在门房打盹,听到马蹄声惊醒,看到胡烈阳,脸刷地白了。老卒姓马,在镇北军守了十二年粮仓,平日里老实本分,连军饷都从不多领一文。胡烈阳盯着他,问:“赵掌柜说,他粮行里的军粮麻袋,是从你手上买的?”
老卒嘴唇抖了抖:“是……是小的卖的,小的贪那几个铜板……”
“那是军粮麻袋。”胡烈阳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下来,“按军规,私卖军需,论斩。你守了十二年仓,不知道这个规矩?”
老卒膝盖一弯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大帅!小的、小的实在是穷得没法了……”
胡烈阳没接话。他上前一步,忽然伸手,老卒身子一僵,怀里掉出一块黑沉沉的东西,在地上翻了个滚,落在晨光里。
一枚令牌。铁铸,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那是北狄狼骑的传令牌。
院里骤然安静下来。所有兵士都盯着地上那块令牌,没人说话。胡烈阳弯腰捡起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那是北狄军中传令用的暗码。他抬起头,再看老卒时,老卒浑身筛糠一样抖起来。
“大帅!这不是我的!是、是有人放到我铺盖底下的!”
“谁?”
“我、我不知道……”
胡烈阳刚要再问,忽然脚下地面轻轻震了一下。他侧耳,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压在风里的轰鸣——那是号角声。
城外。北狄方向。
陈荣脸色变了:“大帅,是狼骑的进军号!”
胡烈阳攥紧那枚令牌,掌心全是凉的。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老卒,牙关咬紧:“把他捆了,扔牢里。等老子打完这一仗再审!”
他说完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战马长嘶,朝城门方向疾驰。陈荣带着亲兵紧随其后。风刮在脸上,胡烈阳脑子里飞速转着——敌军早不来晚不来,偏在他查到令牌的当口来。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
城头已经接敌了。箭矢如蝗,北狄狼骑密密麻麻地涌到城下,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垛,嘶杀声混着号角声,震得整座城墙都在发颤。胡烈阳冲上城头时,守将满脸血,嘶声喊:“大帅!北狄主力全压上来了,东段要顶不住了!”
他二话没说,拔出长刀,带着亲兵直扑东段。城垛一道接一道被突破,狼骑的兵爬上城头,短兵相接,刀刀见血。胡烈阳杀红了眼,一刀劈翻一个,再一脚踹下另一个,但敌军源源不绝,像潮水一样拍上来。
城墙上的战旗被砍断了一次,又被他亲手钉回去。他一边杀一边指挥,嗓子劈了,血糊了半张脸。不知打了多久,天光大亮,北狄的攻势终于缓下来,狼骑号角退去,留下满墙的尸体和残破的城垛。
胡烈阳拄着刀,站在城头上,大口喘气。
这一仗,他打得极其被动。兵力被敌方压着打,连预备队都没敢动,因为他从头到尾都站在守城的节奏里,被敌军的攻势推着走。往常他不会打成这样,那些对危险的预感,本该提前告诉他哪里会出事。可今天,他的预感像是被什么蒙住了,总是慢半拍。
他直起身,目光阴鸷地扫过城下退去的敌军。忽然脊背莫名一凉,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的背脊。
他猛地回头。城头空荡荡的,只剩尸首和硝烟。没有人。
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针一样扎在骨头里。
胡烈阳垂下眼帘,握紧了手里那枚黑沉沉的令牌。北狄的传令牌,镇北军的军粮,恰好在他查案时发起的进攻——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翻涌,串成一条模模糊糊的线。那条线的另一头,还藏在雾里。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北狄大营的方向。那里有什么人在等着他。那人像是能看见他每一步动作,精确地踩着他的节奏出招。
“陈荣。”他轻声开口。
“在。”
“传令下去,今晚的事,谁都不许说半个字。”胡烈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刀锋般的目光落向城中灯火处,“就说,我是看那个老卒缴了脏物后,就把他押起来了……对外,得说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