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胡烈阳便立在城头,看着远处黑压压的敌营。军需营那边的身影最终没揪出来——那人像水滴融进河,彻底消失在了夜色里。
陈荣啃着半块干饼跑上城楼,嘴里含混不清:“将军,敌军那边来人了,打着白旗,说是要递信。”
胡烈阳眯起眼,晨风掀起他染血的甲胄下摆。城下果然立着一骑,白衣白旗,勒马不前。
“放他进来。”
吊桥嘎吱落下,使者翻身下马,大步登上城楼。此人相貌清瘦,目光却亮得惊人——他在胡烈阳面前三丈处停住,不跪不拜,只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封。
“我家元帅怜惜镇北军将士性命,特修书一封,请胡将军过目。”
陈荣上前接过,转递到胡烈阳手中。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胡烈阳掌心那枚古铜龙符突然微微发热——很轻,像一尾鱼掠过水面,随即沉寂。
他不动声色地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上面的字不多,只有四行。胡烈阳瞳孔骤然紧缩。
陈荣凑近扫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那信上写着:镇北军现余兵四千三百余,存粮不过七日,箭矢不足十万,马草告急。落款是:故人赠胡将军。
陈荣猛地抬头看向胡烈阳。对方的神情却平静得如同结冰的春水。
胡烈阳将那信折起,原样放回封中,又抬手召来一旁的火盆。信纸投进去,火苗舔卷着纸边,很快化作一蓬灰烬。
他抬头看向使者。
“四千三百零九人。”胡烈阳的声音平稳得可怕,“让你们元帅数得再仔细些。上个月灶房死了两头骡子,他该扣掉这两张嘴。”
使者面色微变,很快又恢复从容:“这么说,胡将军是打算继续困守?”
“困守?”胡烈阳嗤笑一声,“回去告诉你家元帅,我镇北军的刀,磨得比他的算盘还亮。”
使者被原样送出了城门。白旗在晨光中晃动着远去,渐成一个小点。
胡烈阳没有停歇。他站在城头,盯着那条官道看了足足半刻,忽然开口:“陈荣,你带两个人,换上便装,从东面绕出去,盯着这使者的归途。记住——只许远远跟着,看他走哪条道。”
“属下领命。”陈荣转身疾步下去。
胡烈阳又唤来一名斥候姓张的百夫长:“你从西面出城,走山路,绕到敌营必经的那片林子外。随时留意大道上可有谁与那使者接触。”
百夫长抱拳:“将军信不过那使者?”
胡烈阳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掌中的龙符。那东西此刻又恢复了沉寂,冰凉如铁——但方才它明明热过。
热在他摸到那封信的时候。
整整一天,胡烈阳都没离开城头。日头偏西时,陈荣先一步回来了,衣上沾着草屑,一开口便喘得断断续续:“将军……那使者出了营门,便一路走官道,没拐弯没停脚,直接回了敌军大营。”
胡烈阳眉头微动:“走官道?”
“是,全程不带犹豫,像走熟路。”
胡烈阳目光沉了沉,没接话。
又过了一个时辰,张百夫长也回来了。他的脸色有些古怪,贴着胡烈阳耳根压低了声音:“将军,那使者走官道是幌子。他行至距敌营三里处那片榆树林时,路边有个披蓑衣的樵夫,搁下柴担低头砍了两下斧头。使者勒马停了片刻,和那人说了几句什么,随即扬鞭而去。”
“樵夫?”胡烈阳的声音骤然拔高。
“属下怕打草惊蛇,没敢再近,但那樵夫收拾柴担走了几步,脚下一滑露了只鞋——是城里宝来粮行伙计穿的那种薄底布鞋。城外柴夫,谁穿那东西?荒郊野岭的。”
胡烈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风从城垛间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朝城下走去。
“陈荣,备马。”
“将军要去哪?”
“宝来粮行。”胡烈阳迈步下城,声音冷得像铁砧上淬过的刃,“咱们的粮草,是从那家粮行采买的。从秋粮到春料,足足供了镇北军小半年。”
陈荣一愣,随即面色大变:“将军是说——粮行有问题?”
“那使者报的数,比咱们自己管粮的帐房都准。”胡烈阳翻身上马,手中长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光,“烧了我城墙角的火,是有内贼递的火把;可烧进粮袋里的蛀虫,早在咱们扎营那天就已经在啃了。”
马蹄声碎,直扑城中而去。
宝来粮行的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紧闭着,两盏灯笼摇摇晃晃——胡烈阳坐在马背上,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这座据说是“三代老号”、与镇北军签过军粮契的宅院。
他忽然看见了西厢墙根下,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
石板底下,隐约有道湿润的泥土印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近期曾被反复移开。
胡烈阳勒住缰绳,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刃口上滑过的月光。
“陈荣。”
“在。”
“去把衙门的册子调来。我要查查,这粮行,到底还有几个伙计,能在大半夜,背着柴担出城砍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