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号角声连成一片,压得人胸口发闷。胡烈阳站在北墙垛口后,眯眼望向地平线。一夜之间,旷野上立起密密麻麻的敌营,黑旗翻卷,数千骑兵的巡哨扬尘,像撒在沃野上的铁钉。
陈荣攥紧刀柄,低声开口:“敌人围了北、东、西三面,独留南方。这是逼我们弃城。”
胡烈阳没接话。城头上杂役正把一捆捆箭矢往东墙方向搬,他的命令刚传下去不久,各营便动了起来。这时两名亲兵从马道上拖上来一个人:敌军的制式皮甲,胸口百夫长纹章,满身是血,是被巡逻队趁夜摸回来的一条舌头。
那俘虏被按跪在地,抬脸,咧嘴笑:“胡少帅?不,该叫胡主帅了。你们镇北军不是能打吗?怎么缩在城里当王八?”
胡烈阳不为所动,淡淡道:“你冒死摸进来,不会只想骂我。”
俘虏脖子一梗,声音放得更大:“听好了!明日辰时,我大军将从东侧门强攻,活捉你胡烈阳,祭我阵亡将士!”
声音掷地有声,周围几个亲兵脸色齐齐一变。胡烈阳却盯住那双眼睛——太顺了。一个被俘的百夫长,若真要送假情报,何苦在被拿住之后当着这么多人喊出来?这更像是一柄被人递到手里的刀,等着他往东门扎。
他没再看俘虏,转身下城,声音传给传令兵:“传令各营:今夜加固东侧门,所有箭矢、掷石器全部调往东墙。任何人不得擅自调动。”
“主帅!”陈荣紧走两步追上,压低声音,“你真信他?”
胡烈阳脚步一顿,没头没尾说了句:“我就是要让全营都信。”
俘虏被押下去时,还在喊“东门、东门”。胡烈阳头也不回。
当晚,中军帐烛火未熄。胡烈阳盯着案上粗糙的城防图,指腹在东侧门那条线来回划过。他做了十足的样子:东门火把通明,轮值加倍,连运箭的板车都多跑了一趟。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冷。如果敌人真从东门打,那俘虏何必大张旗鼓地招供?除非……他们想让他把脑子都拴在东门上。
正想着,胸口猛地一烫。
他一把扯出那枚古铜龙符——铜面像烧红的铁片,灼得掌心发痛,嗡鸣顺着指骨直冲眉心。那感觉来得猛烈,去的也快,可他脑中已经印上一个方向:西门。
不是东门,是西门。
胡烈阳一把吹灭蜡烛。黑暗里,他声音沉冷:“陈荣。召集亲兵,不穿甲,不举火,跟我走。”
“去哪儿?”
“西门。”
“可东门的军令——”
“那是做给贼看的。”胡烈阳把龙符塞回内衫,掌心的灼痛还没消,“现在,抄家伙。”
西城墙比东门矮半丈,护城河也窄,守军大半被调去东侧门支援。胡烈阳带着四十名亲兵抹黑摸上墙,没人举火,没人说话,只在垛口后压低身子,像一截截黑色的泥塑。夜风穿过箭孔,呜呜作响。
等了约莫一炷香,陈荣忽然扯他袖子。胡烈阳抬眼,城外黑暗里有什么在动——极缓慢、极压低的一片影子,像黑潮贴着地面漫过来。没有号角,没有马蹄,只有靴子踩过枯草的碎响。
那是人。成片成片的人。
胡烈阳握紧刀柄,胸口龙符烫得像要烙进骨头里。他压着呼吸,等那黑潮前锋摸到护城河最浅的浅滩,猛然暴起:“放箭!”
几十支火箭划破夜色,齐齐钉在敌阵前锋脚下,火光照亮一张张震惊的脸。胡烈阳没等他们反应,翻身从垛口跃下,刀光劈开最近一名敌兵的面门。亲兵紧随其后,滚落城基,结成一个半月形绞杀阵。
敌军摸过来时以为自己面对的是空虚的西门,谁知迎头撞上伏兵。前面想退,后面仍不知情,还在往前挤,阵型瞬间绞成一锅乱粥。胡烈阳一刀一个,杀得刀口卷刃也不停。嘶吼、惨叫、军官气急败坏的喝骂搅在一起,火光里人影交错。
这一场绞杀只持续了半盏茶功夫。偷袭的敌军丢下三百多具尸体,狼狈退入黑夜。胡烈阳没追——出去就是旷野,一旦敌军有备,便是送死。
他站在尸堆中间,重重喘了一口气。夜风裹着血腥味灌进领口,有些冷。陈荣小跑过来,满脸血沫,声音发颤:“主帅……你怎么知道是西门?”
胡烈阳没答,低头看了眼胸口。龙符已恢复常温,安静地贴着皮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心口却越绷越紧。敌人怎么会知道他一定守着东门的消息?他假意调兵的命令传遍各营,前后不过半个时辰,敌军便选择了他防线的缺口。这不是猜的,是有人报信,而且报得精准无比。
胡烈阳走上城墙,目光扫过瓮城内慌乱救火的守军,忽然停在墙根一道几乎融入黑暗的人影上。那人套着镇北军普通士卒的衣服,没参与救火,正贴着墙根,快步朝军需营方向走。动作太快,太稳,像一条无声的蛇。
胡烈阳猛地攥住刀柄:“陈荣。”
“在。”
“别点火。”他盯着那道影子闪入另一片阴影,声音低得像从牙缝中挤出来,“跟我去军需营——我倒要看看,今夜还有谁,会给敌军点亮这座城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