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方曾经以为，人生的结局无非三种：猝死、猝死，以及猝死在电脑前。
事实证明，人类对悲剧的想象力终究是有极限的。你永远猜不到，第三种之后还能衍生出第四种：猝死在电脑前，然后穿越。
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格外清醒：草，我存档还没备份。
人到了生死关头，脑子里惦记的往往是最不重要的破事。
再睁眼时，他已经躺在了一片陌生的树林里。
视野左下角浮动着一排整齐的红心，十颗，全满；右下角则是一排鸡腿，还剩六个半。
作为一名把 MC刻进肌肉记忆的老玩家，你方叔叔只用了 0.1 秒就核实了现状。
当务之急，先解决温饱。
方方环顾四周，目光精准的锁定在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参天橡树上。
修仙小说他看多了，动不动就打坐辟谷、引气入体、感悟天地大道。
很遗憾，你方叔叔没那个修仙耐心。
他晃晃悠悠踱到树前，气沉丹田，抡圆了拳头。
邦！邦！邦！
三拳下去，伴随着清脆的断裂声。
手一点不疼。
只见树干贴地的一截凭空消失。
整棵十几米高、树冠遮天蔽日的巨木，居然就这么直挺挺的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仿佛地底那截被撸掉的树桩，还在精神支持着它。
方方抬头仰望：“物理学安然无恙！”
话音未落，巨树开始坍缩。
枝叶与树干在几秒内被某种规则强行压缩，最终凝聚成一根长方体原木。
长一米二，宽二十公分，棱角分明，通体透着一股低多边形的极简质感，“咚”的一声砸落在地。
“得嘞。”
方方顺手一抄，面不改色的把这根比人还高的原木塞进了裤裆。
裤裆平整如初，甚至没有一丝隆起。
史蒂夫的第四次元口袋，恐怖如斯。
就是走路有点别扭。
木头到手，下一步，寻找文明痕迹。
方方爬上一座矮土坡极目远眺。
炊烟袅袅，梯田如织，黄泥茅草顶，标准的古代农耕文明新手村配置，看着就让人踏实。
他一边下坡一边盘算：是装落魄书生借宿呢，还是直接上门当绿林好汉抢床睡？
然而，目光刚扫到村子后山，就被一根怪模怪样的玩意儿狠狠截胡了。
那是一座塔。
细、长、笔直，通体墨黑，表面爬满了青苔。
青苔底下，隐隐有某种泛着微光的玄奥符文在缓缓流转。
塔尖狂妄的捅进云层里，杵在青山绿水之间，格格不入。
那感觉，就像一幅清秀幽远的水墨山水画正中央，被人用五毛特效 P 上了一根火箭。
“……哪来的违章建筑？”
方方对着空气发问。
话音未落，高耸入云的塔顶突然“吱呀”一声，开了一扇小窗。
要换个没死透的人，这会儿大概已经撒丫子跑路了。
但方方是个刚猝死重开的狠人。人只要死过一次，对妖魔鬼怪的敬畏心就会大幅度降级。
于是他顺着塔底敞开的铜门，屁颠屁颠的溜了进去。
回旋的石质螺旋阶梯，两侧插着永不熄灭的冷焰火把。
等方方爬到两百多级、两腿发颤、肺管子直冒烟的时候，头顶终于飘下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上来吧，等你很久了。”
方方扶着膝盖直喘气：“等我？你认识我？”
“不认识。”
“那你等个桃子！”
“等的就是你这种穿越者。”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麻木，“几百年了，来一个算一个，全特么是同行。”
他总算是爬上了顶层。方方见到了说话的老哥。
第一眼：绿。
从头到脚的绿。
绿袍、绿靴，头顶还顶着一顶翠绿的尖顶兜帽，帽尖颤颤巍巍，活像一根刚出土的大葱。
不仅人绿，整间屋子也绿的让人心慌。
墨绿色的书架上塞满了生机盎然的书。
桌上架着一口绿色的坩埚，里面咕嘟咕嘟翻滚着荧光绿的液体。
方方闻了闻，一股煮菠菜汤的味儿。
老头端坐在绿色扶手椅上，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泛着绿沫的茶，脸上挂着圣人般“慈祥”的微笑。
方方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大爷，您当年是不是在感情上受过重创？”
老头手腕一抖，滚烫的绿茶全泼在了裤衩上。
“粗鄙！”老头青筋暴跳，“此乃生机之绿！秘术师特有的颜色。算了，跟你这种原始人解释不通。”
五星赠送秘书师？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方方：“刚从流水线上下来的新机？刚穿的？”
“刚穿，热乎着呢。”
“看出来了，满脸都写着唯心与唯物的双重崩塌。”
方方警惕：“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盯着老夫的通天塔，嘴里念叨的是‘哪来的违章建筑’，而不是跪下磕头喊仙师显灵。”老头冷哼一声，“本土土鳖长不出你这副欠揍的脑回路。”
他猛的一拍桌子，桌上那碗绿茶跟着跳了一下。
“小子！你以为修仙是什么？吐纳引气？感悟天道？闭关百年？”
方方张了张嘴，没插上话。
“全是扯淡。”
老头越说越远，手指头几乎戳到他鼻尖上。
“一群鼠目寸光的土财主，捂着几卷烂秘籍代代相传。传男不传女，传徒留一手。传着传着，断代了。”
“失传了怎么办？”
“硬编啊。瞎特么编到最后，编的自己都信了。”
方方小声接了半句：“……听着像我们那边写论文的。”
“你问他这雷诀为什么掐子午卯酉？他说梦里梦到的。你问他这丹药为什么非放三钱朱砂？他答自古以来皆是如此！对照组呢？双盲实验呢？连个变量控制都没有，张嘴闭嘴‘玄之又玄’，玄他娘的个腿！”
方方肃然起敬，乖巧的找了个小板凳坐下。
“听好了。”老头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老夫眼里，法阵，那就是架构。咒语，那就是 API 接口。法杖是什么？那是外设硬件！魔药是什么？那是底层逻辑崩盘来不及重写时，强行打上去的 hotfix 热补丁！”
方方两眼放光，差点当场掏出小本本记笔记。
“画阵，就是搭运行框架？”方方忍不住问了一句。
“废话。”
“那念咒呢？”
“向法则网络发请求。别打岔。”
“你以为施法是玄学？放屁，那是底层调用。”老头越说越嗨，唾沫星子横飞，“法杖的材质和核心，直接决定你的并发处理上限！魔药副作用大不大？大！但只要能在系统宕机前把命保住，能跑就行！那帮土鳖修士，闭源闭到连报错日志都不写！法阵自爆了，哭丧着脸说是心魔作祟、天道降劫。降他娘的天劫。那特么是内存溢出堆栈崩了。”
方方嘴巴张成了“O”型：“……前辈，您当年在蓝星到底是修仙的还是敲代码的架构师？”
老头咳嗽两声，脸色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尴尬：“老夫……早年在海外留学了两年半，主要涉猎神秘学和修道，兼修了点现代系统工程学。”
“那你跑回来干啥？”
“传播先进生产力！”老头义正言辞，“闭源是一潭死水，开源才是星辰大海！”
“那开源能当饭吃？”
“开源怎么不能当饭吃？老夫这不是在化缘……咳，在广招有元人吗！”
老头显然也讲累了，随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唾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的能砸死人的大部头。
封皮泛黄发暗，带着古旧皮革的霉味。
沉甸甸的，摔进方方怀里。
“机缘已至，拿去吧。”
方方低头看了一眼书名。《魔导手册》（Thaumonomicon）。
“……就这？”
“就这。”
“老登，你这剧本写的有点糊弄啊。”方方真诚发问，“‘机缘已至’这种廉价台词是不是太偷懒了？我连打 BOSS 爆神装的心理预期都建好了，你就拿一本二手教材把我打发了？”
“爱要不要，不要还我！”
“要！白嫖的为什么不要！”
方方瞬间变脸，一把把书往怀里一揣，动作熟练的像在护食，“既然书给了，新手大礼包呢？七天签到奖励呢？首充六元绝版飞剑呢？”
“没有！滚蛋！”老头气急败坏的起身撵人，“老夫赶着搬家，你可以圆润的离开了。”
“别介啊，仙师，”方方贼眉鼠眼的在屋里四下踅摸，目光瞬间锁定了屋子中央那张通体黝黑、刻满繁复水银回路的实木方桌。
足足两米半见方，桌面温润如玉，回路隐隐散发着以太源质的幽光。
“那桌子不错，当饯别礼正合适。”
老头胡子都立起来了：“那是老夫的奥术工作台！刻了九九八十一道魔力回路……
话音未落，方方已经手脚麻利的从虚空中掏出一柄石斧。
抡圆了胳膊，对着桌脚连接处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咔嚓！
咔嚓！
在老头惊恐的注视下，坚不可摧的符文基座被纯正的“MC 挖掘规则”强行判定，两斧子下去，整张奥术工作台脱离地面，化为一道流光缩成了微缩方块模型，被方方顺手捞进裤裆。
老头目瞪口呆，气的胡子乱颤：“你他娘的用石斧砍老夫的符文玄玉台？！你懂不懂材料力学？！”
“俺寻思这玩意能挖！”
老头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什么玩意儿？”
方方扛着战利品，扭头就冲向楼梯口，嗓门扯的倍儿亮，“多谢仙师赐宝。仙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方方踩着楼梯噔噔噔往下狂奔。
才冲到一半，只听塔顶传来一声暴跳如雷的怒吼：
“走人！”
轰隆！
整座高塔在瞬间剧烈震颤，下一秒，方方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做自由落体运动，“啪叽”一声摔在松软的草地上。
他爬起来揉了揉屁股，回头一望。
哪还有什么通天黑塔？
原地只剩下一片被压平的草皮，以及一圈被高温等离子焰烧灼出的圆形焦痕。
“……好家伙，真装了火箭发动机啊？”方方眼角抽搐。
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叫了一声，视野右下角的鸡腿图标准时闪烁，又暗掉半格。
书页突然在没有任何风的情况下疯狂翻动，最后定格在中篇。
嗡！
漫天星芒从发黄的书页间溢出，在他头顶三尺处化作一片浩瀚流转的微缩星河。
六道不同颜色的光球在星河中缓缓旋转升起，分别显化出一行行篆文小字：
【基础学】、【神秘学】、【炼金术】、【炼化学】、【奥术注魔】、【傀儡学】。
六个。
而在六大主干之外，星图最幽暗的角落里，赫然笼罩着一团翻滚的紫雾。
看不清形状。他多看了两眼，太阳穴就开始突突的跳。
方方手贱，试探性的伸手戳了戳那团暗斑。
脑海里顿时响起一声冰冷古板、充满机械质感的电子杂音：
【叮：检测到宿主试图越级查阅‘邪术学’。】
【警告：您当前灵视过低，SAN 值太高啦，强行观测将导致脑髓沸腾。系统已为您自动启动防沉迷保护。】
方方收回手，什么叫san值太高啦？
“行，老登，算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