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有尽头。
黑云压着琼崖的海面,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锅底漏了,雨水不是落下来的,是倾下来的。
吴平立在弯道中央。
他站得很直。
风那么大,雨那么密,他整个人像被钉进沥青里一样,连肩膀都没有晃一下。
他浑身是伤。
左肩位置裂了一大道口子,皮肉翻卷着。
雨水冲进去又冲出来,混成淡红色的水流顺着袖管往下淌。
布料下面露出靠近胸口的皮肤上,有一道暗红色的旧疤。
是什么东西反复在同一处裂开又愈合,经年累月,已经形成了一道很深的沟。
旧疤边缘有一层极薄的银色细纹,雨冲不掉。
腿上还有不少成对出现的平行伤口,纵横交错。
有新有旧,几道新伤更是深可见骨。
粉嫩的新肉从翻涌的鲜血深处挤出来。
……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抬手抹了把脸,血和雨糊了一手。
他的手指在抖:有什么东西从脊柱缝里往外渗,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断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雷,比雷低,比雷重。
坡道上面,空气像被什么从里面撕开了一条缝,一辆加长特种半挂重卡从那道缝里挤了出来。
近19米长,37吨载重,六轴。没有车灯,没有引擎声,没有来路。
驾驶室是空的。
车身四周缠绕着翻腾的黑气。黑气里头裹着东西。
是人脸。
密密麻麻的人脸贴在半挂车斗的铁皮上,像一层会动的漆。
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没声音,有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有的脸因为愤怒和仇恨而五官扭曲。
那些人脸被铁皮吸着,挣扎不脱。
吴平颈间的水纹墨玉佩开始发烫。
它的温度高得像刚从岩浆里捞出来,开始灼烧他的锁骨。
车到了五十米外。下坡,没刹车。
吴平的脚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有一道很浅的印痕,旧疤的边缘,银色的细纹在那里最密集,像一根线被拧紧到了极限。
他握了握拳。然后抬头,看着那辆车。
“等你很久了。”他说。声音很轻,被雨盖住了。
三秒。
重卡碾过去了。
骨头碎掉的声音,隐匿在车辆疾驰而过的呼啸声中。
他最后看到的,是颈间那枚水纹墨玉佩崩裂的瞬间。
一道极细的金光从碎玉里炸出来,穿透雨幕,往北边去了。
那道金光很轻,像一根针穿过布匹,穿过两千公里的雨层,朝着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但知道在哪里的方向。
北边,是他弟弟在的方向。
金光消失之前,雨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个字被掐断在喉咙里。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雨还在下……
弯道中间多了一条三十米长的碾压痕迹,沥青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薄层,正在被雨水冲淡。
没有肇事车,没有司机,没有来路。
半小时后,附近渔村有人报了警。
电话里说了三遍:“真的是大车自己出来的,没人开,把人碾了,又没了。”
接线员沉默了三秒:“……好的,我们记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