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警戒线拉起来的时候,温知许蹲在崖边的灌木丛里。
冲锋衣的帽檐压得很低,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盖没摘。
他不是没来得及摘。他是蹲下来之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拍了十二年新闻,见过死人,见过碎尸,见过车祸后沥青路面上拖了二十米的刹车痕。
但那些都是有来源的。
这一条没有。
他拍了几张照片,拍完之后没有看。他把相机放回包里,拉链拉到头,手指在拉链头上按了很久,才松开。
更远处,厉崇叙站在崖湾的高处。
他没有拍照,没有记录,手里只有一本旧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是空白的。
他认识吴平的父亲。二十几年前有一个案子,吴父来找过他。吴父很高,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低头,像是怕声音传得太远。
厉崇叙当时觉得这个人奇怪,现在吴平死了,那些话忽然变得清楚了。
他在那页空白的横线上写了一行字:“坎水亡湾。重卡,满载,无人驾驶。碾压致死。”
然后他圈了三个字:“无人驾驶”。
陶冶蹲在更远处的树影里,手机藏在袖口里,屏幕反光映在他脸上。
他的直播间开了三十秒就被封了,封禁前实时在线人数峰值:1937。
他骂了一句:“酸荸荠,我还没播呢……”
但他没有走。
北边,一架早班飞机正穿过雨层。
靠窗的座位上,一个穿素色短打的年轻人靠着舷窗。
他闭着眼,眉心拧着,像是睡得很不安稳。
他在梦里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嗡鸣。像一个字被掐断在喉咙里。
他的心脏猛地攥了一下,然后他醒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摊开,什么都没有。
但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刚刚落进去了。
像一粒极小的沙,沉进了很深的水里,水面没有波纹,但水底落了一粒东西。
他叫悟安。
悟安第二次低头看自己的手。
干干净净,没有伤口,没有痕迹。
但他记得登机口那个咖啡杯碎掉的声音。
那会儿他在候机厅排队,脑子乱糟糟的,手无意识地攥着那只塑料杯,等回过神来,塑料杯已经被他捏碎扎进手里。
咖啡洒了一地,手指上一道口子,血珠子刚渗出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赶紧递纸巾。
赶紧递纸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还没等到消毒碘伏和创可贴,伤口已经合上了,只剩一道极淡的白线。
全过程大概5秒。
比原来快了一倍。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没让人看见。
靠回座椅,他阖上眼。昨晚一整夜他没合眼,胸口那处闷痛从子时开始就没消停过,像有人拿钉子钉在他心口上,没钉穿,就那么悬着。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到天亮的,只记得清越帮他订机票,清火和苍鹰白虎在院子里来回转圈,清淡把他那件素色短打叠好放进包里,一句话没说。
玄衡坐在轮椅上看了他一夜,最后只说了四个字:“静待,勿乱。”
悟安当时觉得师父真会讲废话,现在想起来,老东西肯定早就猜到今天了。
“哥哥……”他低声说。没人听到。
山上的事先放下。山下的路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