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开始下降了,明明的耳朵不舒服,他母亲递给他一颗糖,他含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靠在椅背上眯着眼。
落地之后,悟安走在最后面。快走出舱门的时候,一个女孩从人堆里挤到他面前。
她脸和耳根都是红的,手里攥着手机,像下了很大决心才跑过来。
“那个……我拍了你几张照片,”她语速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就是……飞机上拍的,就我自己存着,不商用,也不发朋友圈。就是跟你说一声,不然好像我在偷拍你……确实也是偷拍了……”
悟安看了她一眼。
女孩面相温润,眼神干净,观面望气没有坏心。
但她眉宇间有一层极淡的晦色,像阴天快要下雨之前的天,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看着不对劲。
“三天之内,”悟安说,“别喝酒。别掺和别人的事。尤其是跟你没关系的纠纷。”
女孩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爱喝酒?”
悟安没回答。
她张着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记、记住了。”
悟安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顿住:“记住了就行。”
他走出航站楼,琼崖的热浪扑过来,闷得人呼吸发沉。
他摊开左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掌心那块地方的温度比别处略高,像有人一直把手指按在那里。
他攥了攥拳,迈步走进雨中。打车,去坎水亡湾。
雨已经小了很多,坎水亡湾咸腥的风里有一股铁锈味。
悟安蹲在弯道边上,看着警方递过来的那个白色证物袋。
里面是几块暗红色的人体组织碎屑,装不满半只手掌。
这就是吴平留下的全部了。
他蹲了很久没有抬头,海风从崖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翻飞。
旁边站着一个穿交警制服的年轻人,想开口说什么,被旁边一个年纪大的拽了一下,摇摇头:“让他缓缓。”
悟安站起来了。
他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瓦罐,把证物袋里的东西倒进去,动作很轻,像怕磕碎了什么。
然后蘸了点朱砂,沿着罐口画符。他的手很稳,但画到第三笔的时候顿了一下。风里有一股焦糊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什么东西,枯草、干柴、还有点别的。
他晃了一下神,随即收回注意,继续画符。
三道符贴好,他站起来,背对海风。
“感魂,归位。”
符纸燃起,幽蓝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掌心贴向地面。30米长的碾压痕迹上,残存的墨玉碎屑从沥青缝隙中一颗颗浮起,极慢,像被人一寸一寸往上托。顺着雨水蒸腾的方向,汇入他的掌脉。
碎片贴上来的瞬间,悟安整个人往前跪了一步。
那缕寄在吴平体内22年的神魂,连同吴平破碎不堪的残魂,一起冲进了他的灵台。
像一道烧红的铁水灌进骨头缝里,从脊柱一路烧到天灵盖。
他咬死了牙关,没有出声。
意识有一瞬的涣散。涣散的间隙里,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焦土、号角、有人回头。
那个人很瘦,眼窝深陷,穿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军装,肩上扛着一面破旗,旗子烂得像渔网,但他扛得很稳。号角声停了,那人开口说了一句话:
“回家。”
画面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