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醒过来的时候，脸正贴在操作台上。
嘴里全是血。
他撑着座椅坐起来，耳边还在嗡嗡作响。额角不知道撞在了什么地方，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军用短靴上。
逃生舱里一片狼藉。
半边操作台已经凹了进去，线路断得到处都是，空气循环器发出老旧风箱一样的声音。头顶的警报灯隔几秒闪一下，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林青抹了把脸，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靠。”
“该死的海盗。”
“不杀人，也不抢货，追了老子半个星系，就为了把船打下来？”
他越想越气，一脚踹在操作台下面。
本就接触不良的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林青还保持着抬脚的姿势。
“……”
过了两秒，他蹲下身，在操作台侧面拍了几下。
“开个玩笑。”
“别死。”
屏幕重新亮起，大片雪花过后，勉强挤出几行信息。
【当前位置：斯坦福星系。】
【行星编号：F-071。】
【大气环境可维持人类短时间活动。】
【通讯中断。】
【求救模块损坏。】
【环境扫描模块损坏。】
屏幕下面还有一行红色警告。
【逃生舱剩余能源：18%。】
林青盯着那串数字，骂人的力气一下没了。
他运送的只是一批民用冷却液。
货不值钱，航线也不重要。
那群海盗发现他以后，没有要求停船，没有索要赎金，甚至连通讯都没接，追上来便直接开火。
第一炮打坏推进器。
第二炮掀掉货舱。
要不是逃生舱弹射得快，他现在应该已经和那艘货船一起摔成零件了。
林青靠着椅背缓了一会儿，伸手去摸座椅下面的医疗箱。
箱子卡得很紧。
他拽了两次没拽出来，索性用没受伤的左腿蹬住座椅底座，双手一起使劲。
咔的一声。
医疗箱出来了。
人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今天真顺。”
他低头打开箱子。
一支凝血剂。
两卷止血带。
半瓶消毒喷雾。
喷雾瓶身上还印着一行小字。
【建议使用期限：新纪元661年2月。】
林青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日期。
新纪元664年。
“过期三年，还能算医疗物资？”
话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拿了起来。
总比没有强。
右腿外侧被金属片划开了一道口子，裤腿已经被血浸透。林青先把伤口周围的布料撕开，喷上消毒剂，又咬开凝血针的保护盖，扎进大腿。
药液推进去的一瞬间，他整条腿都抽了一下。
“嘶……”
“好东西。”
“过期了还这么有劲。”
凝血剂很快起效，伤口不再往外冒血，只是疼痛并没有减轻多少。
林青包扎好右腿，扶着舱壁慢慢站起来。
留在这里肯定不行。
逃生舱能源不足两成，空气循环撑不了多久。求救装置损坏得更彻底，半条线路都被撞进了舱壁，别说修，他连专用工具都没有。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细响。
沙沙的。
像有什么东西从逃生舱外壳上爬过。
声音很快消失。
林青抬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座椅旁边的脉冲手枪。
能源指示器显示六发。
他检查了一遍保险，才走向舱门。
“打开外舱。”
【外部环境尚未完成检测。】
“检测模块都坏了，你准备检测到我老死？”
舱门没有反应。
林青抬脚踹了一下旁边的手动开关。
“开门。”
泄压阀终于开始工作。
白色气体从门缝里喷出，沉重的舱门一点点向上抬起。
外面的光并不亮，却还是刺得林青眯起眼睛。
风从舱外灌进来，带着沙子，也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腥味。
林青扶着舱门走出去。
脚下是一片灰褐色的平原。
大地一直铺到远处几座光秃秃的山脚下，地面上长满齐膝高的黑色植物。那些植物没有枝杈，只有一根根狭长叶片，被风压下去时，整片平原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地面往前爬。
天是暗黄色的。
两颗卫星一高一低挂在天边，其中一颗布满暗红色裂纹，个头大得吓人。
林青看了半天。
“这他妈给我干哪儿来了？”
“这还是国内吗？”
平原深处传来一声吼叫。
声音不算近。
低沉得却让人胸口发闷。
紧接着，另一个方向也传来回应。
林青脸上的表情淡了。
他低头打开腕上的个人终端。
屏幕裂了一条缝，所幸还能用。
【大气含氧量：13.7%。】
【检测到未知微生物。】
【附近未发现联邦定居点。】
终端停顿了几秒，又跳出一行提示。
【当前预计存活率：4.8%。】
林青直接关掉了屏幕。
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他回到逃生舱里，将剩下的营养剂和饮用水全塞进背包，又翻出一把照明棒、一件防寒服和两块备用能源板。
东西不多，背包却沉得厉害。
林青把脉冲手枪插在腰间，犹豫了一下，又从变形的座椅底下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被烧掉了一角。
上面是一男一女，还有一个站在中间的白发男孩。
男人的手按在男孩脑袋上，笑得很欠揍。女人站在旁边，一只手替男孩整理衣领。
那时候林青七岁。
照片拍完不到一个月，两个人就失踪了。
联邦的人来过一次，带走了家里能带走的东西，只留下了一份盖着红章的通知。
畏罪叛逃。
从那以后，别人骂他“叛徒之子”，他奶奶便拄着拐杖追出去骂。
老太太腿脚不好，嗓门倒是很大。
后来奶奶也没了。
林青一个人活到现在，照片是家里唯一没被拿走的东西。
他用拇指擦掉照片上的灰，重新塞进贴身口袋。
“看什么看。”
“一个个跑得倒挺快。”
舱外的风又大了些。
远处忽然有一缕黑烟升起来。
距离大概四五公里。
黑烟没有被风吹散，说明刚烧起来不久。
可能是坠毁的飞船。
也可能是海盗。
林青站在舱门口看了一阵，背起背包。
无论是哪一种，都比留在原地等死强。
他回身拆下逃生舱里的定位器，关掉剩余能源，拖着右腿向黑烟的方向走去。
黑色植物底下全是碎石和浅坑。
刚开始还能忍，走出一公里后，林青每次落下右脚，伤口都像被人重新撕开一遍。
氧气也比正常行星稀薄。
他走得越快，胸口越闷，连耳边都开始响起心跳声。
林青不得不停下来，弯腰喘了几口气。
黑烟已经近了。
只要翻过前面那道低坡，应该就能看清是什么东西。
腕上的终端却在这时震动起来。
【检测到移动生命体。】
林青立即直起身。
平原上什么都没有。
风压着黑色植物，一层接着一层倒向远处。
他把枪拔出来，慢慢转了一圈。
“位置。”
终端上的雷达界面亮起，一个红点正在他身后快速靠近。
【距离：三百一十二米。】
两秒后，数字跳到二百六十米。
林青盯着那片不断起伏的植物，后背一点点绷紧。
他仍旧没看见那东西。
只能看见大片黑色叶片被撞开。
移动方向正对着他。
【一百八十米。】
林青转身就跑。
右腿刚迈出去，伤口便是一阵剧痛。他咬紧牙关，没有减速，跌跌撞撞冲上前方的低坡。
黑烟的来源终于露了出来。
坡下躺着一艘黑红色炮艇。
舰身大半埋进土里，尾部已经断裂，动力舱正在冒烟。侧装甲上满是撕裂的痕迹，靠近舰艏的位置，还能看见一枚被烧黑的人类联邦徽记。
军方的船。
林青来不及想它为什么会掉在这里，直接朝炮艇冲去。
身后的喘息声越来越近。
很重。
每一下都像贴着他的后脑勺。
终端上的距离已经降到七十米。
坡下到炮艇不过百来米，林青却觉得这段路长得要命。右腿越来越不听使唤，最后几步几乎是靠惯性往前扑。
炮艇侧门严重变形，只剩下一道半人宽的缝。
林青扯下背包扔进去，侧着身体往门缝里挤。
金属边缘划过后背，衣服连同皮肉一起被割开。
他顾不上疼，缩起腹部，用力往里一钻。
一股腥风已经扑到身后。
林青整个人摔进船舱，翻身举枪。
砰！
一只黑色利爪拍在舱门外。
炮艇都跟着晃了一下。
林青的手指压在扳机上，枪口死死对准门缝。
透过狭窄的缝隙，他看见半张布满鳞片的脸。
那东西贴在外面，鼻孔不断翕动。
它闻到了血。
林青屏住呼吸，慢慢调整枪口。
只要它把脑袋伸进来，他就开枪。
一秒。
两秒。
外面的怪物忽然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它像是受到了惊吓，转身钻入黑色植物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林青没有追出去查看。
他握着枪，背靠舱壁，听着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那东西追了他几公里。
眼看就能吃到嘴，却在炮艇门口停了下来。
它不是不想进来。
是这里面有别的东西。
有什么东西，让它不敢进来。
炮艇内部一片漆黑。
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沿着通道一直延伸到舰体深处。地面上有大片已经干涸的血迹，墙上还留着几道比舱门外更深的抓痕。
林青看见不远处躺着一具联邦士兵的尸体。
尸体的胸腔已经被掏空。
他低头看向终端。
屏幕上的扫描程序刚刚结束。
【当前密闭区域检测到生命信号：2。】
林青盯着那个数字。
一个是他。
另一个呢？
咔——
炮艇深处，忽然传来金属被拖动的声音。
林青慢慢抬起枪。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