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愿旧物开门第七天，我赶走了第一个准备掏钱的客人。五分钟后，一个戴口罩的女人把手机推到我面前，说她昨晚离开镜头以后，胸前那块牌替她直播了十三秒。
前一个客人还没走远，站在玻璃门外指着我的招牌骂。
"阿清，你这种人活该没生意。"
我隔着门冲他点点头，把桌上的牌收回绒布袋。
这位贺老板在曼谷做民宿，进店时看中的，是一块来源记录齐全的寺院纪念牌。年份、材质、原始结缘凭证和流转记录都装在档案袋里，他翻都没翻，先问我一个月能不能让民宿住满。
"我只要你一句准话。灵，我就买。不灵，退钱。"
"来源有问题，我退。品相和档案对不上，我也退。生意能不能住满，得看位置、价格和评价。"
"那我花这笔钱买什么？"
我把来源卡转向他。卡片左边是物件正反面照片，右边按时间列着原始出处、首次流转和店内接收日期，每一道转手都附了票据编号。贺老板只用指尖弹了弹封壳，问我有没有更贵的。价格越高，他越觉得见效该快。
"买这件东西本身，买清楚它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你要是喜欢它的文化和寓意，可以请。想拿它替你经营民宿，这笔钱先留着修空调。"
贺老板盯了我几秒，把椅子推得撞上展示柜。
"外面多少人敢保发财，你不敢？"
"他们卖的是保发财，你可以去找他们。我这里不卖。"
他骂完出了门。我没有追，低头把绒布袋封好，在档案卡的咨询栏写下四个字：功效劝退。
手机就在这时亮了。房东发来提醒，月底前要交下季度租金。
我把通知划掉，将那枚纪念牌重新放进柜子。透明封壳下面的图像端正，边角磨损和档案照片一一对应。敢把话说满的人总显得有本事，我的本事通常只够告诉客人，什么能核对，什么核对不了。
玻璃门又响了一声。
进来的女人穿着宽大的灰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口罩上方只露出一双贴了浓密假睫毛的眼睛。她先看展示柜，再看门外还在打电话骂我的贺老板。
"你把客人赶走了？"
"他来买保证，我店里缺货。"
她关上门，反手落了锁。
"你这里真的收问题牌吗？"
我指了指墙上的服务表。鉴定、来源核验、交易纠纷、问题物退回。最下面还有一行红字：不许愿，不试戴，不保证任何结果。
"先别说有问题。"我拉开桌前的椅子，"来源、价格，还有谁让你请的。"
她没坐，先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二十几秒的视频。
视频里的人我认得。乔安琪，在泰国做华语美妆直播，粉丝不算顶流，近半年涨得很快。屏幕里的她穿着一件银色吊带裙，正在介绍口红。画面左上角标着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右下角的直播水印却只出现了半截。
她把进度条拖到第九秒。
乔安琪转身离开镜头。两秒后，画面里的她重新坐回椅子，继续拿着口红说话。
现实里的女人抬手按了暂停。
"看见了吗？"
"看见剪过。"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
"你什么意思？"
"第八秒到第九秒少了四帧，左上角时间码连续，水印跳了一次。你给我的是导出后再剪辑的文件。凭这个，我最多帮你检查剪辑软件。"
"网上的人都说你会处理这种东西。"
"网上一共三条评价，其中一条是我房东写的。"
她终于坐下，把口罩向上提了一下。
"你不想挣钱？"
"想。所以没证据的活不接，免得赔得更多。"
她盯着我刚收回柜子的档案袋，又看了一眼门口。贺老板已经走了。店里只剩空调外机的低响，玻璃门上的营业牌被风推得轻碰门框。
她从包底拿出另一部手机。
"工作手机，原始录像和后台都在里面。你只能在店里看，不能复制，不能告诉任何人。"
"经纪人知道你来吗？"
她把手机放下，没回答。
我推过去一张委托说明。
"那就先写清楚。未经你授权，我不公开。涉及诈骗、人身伤害或者需要就医，我会建议你找对应的人处理。我做鉴定，不替你藏事故。"
"我只想让它别再说话。"
这句话落下时，她右手隔着外套按住了胸口。那里没有挂绳，皮肤上却留着一道细红印，从锁骨下方绕进领口。
我没有追问，打开原始手机的飞行模式，确认文件创建时间，再从直播后台调取同一时段的回放。
这次画面没有缺帧。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乔安琪坐在镜头前介绍口红，左手拿产品，右手在镜头外拧开一瓶水。十一点四十八分零三秒，她发现瓶子空了，起身说了一句"等我一下"，从画面右边离开。
房间里的椅子空了两秒。
第三秒，一个人坐了回来。
脸、发型、银色吊带裙，全是乔安琪。她的右肩却没有那颗浅色小痣。乔安琪本人刚才摘口罩时，锁骨靠肩的位置正好露出那颗痣。
屏幕中的女人拧开一支口红，在手背上画了一道，动作很稳。
"这款颜色不挑皮，今晚拍两支，我会多送一份礼物。"
声音也一样，尾音比乔安琪平时短半拍。
右侧评论不断往上滚，没有人发现主播已经离开。有人问库存，有人刷礼物，还有人说安琪今天状态特别好。
一个老粉在评论里问："安琪，你手背上那颗痣呢？"
屏幕中的女人低头看了一下，恰好用口红试色盖住原本该有痣的位置。她对着镜头笑，回了那名老粉一句："你看错啦。"
评论马上被新品链接和礼物动画冲走。这个回答也排除了简单的旧片循环。她看得见当时的评论，还挑了一条最危险的回应。
十三秒后，真正的乔安琪从画面右边回来，手里多了一瓶水。
屏幕上的人没有消失。
两张相同的脸在同一个画面里重叠了一帧。前面的那张脸向右侧偏了偏，像是给后来的人让位置。下一帧，椅子上只剩乔安琪本人。她坐下时打了个寒战，继续直播，对那十三秒没有任何反应。
我倒回去看了三遍，先查串流缓存，再查平台的自动补帧。常见的循环片段会重复背景声，数字人接管会留下模型调用记录。这段视频里，桌上的电子钟一直往前走，评论和礼物也连续，后台没有接管提示。
我又把那名老粉的评论时间和平台服务器时间对了一遍。发送时间在乔安琪离开后的第五秒，屏幕中的人第七秒回答，误差正好符合直播延迟。若有人事后剪进假画面，还得提前拿到一条尚未发送的评论。
"你当时看见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下播以后，助理问我为什么提起那个名字，我才查回放。"
"哪个名字？"
她伸手要拿手机，我挡住了。
"委托还没签。你可以现在拿走，基础检查不收费。也可以让我把这十三秒看完。"
乔安琪的指尖压在桌沿，指甲边缘有新咬出来的缺口。她坐回去，抬了抬下巴。
我把声音调大。
第十秒，屏幕里的女人停止介绍口红。她看向画面右侧，那是乔安琪离开的方向。
评论还在滚，她不再理会。
"春梅。"
椅子对面的乔安琪伸手合上手机，力气大得让保护壳磕出一声脆响。
"我不认识这个人。"
"视频里的人在叫你。"
"我说了，我不认识。"
她站起来，包带滑到手肘，又被她迅速扯回肩上。那动作比语气更急。她走到门边，手握住门锁，停了几秒，又转身回来。
这次，她从外套内袋取出一个密封袋。
袋里装着一块拇指长的牌，外壳很新，边缘打着金色包边，正面的图像被一层暗黄表膜遮住，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形。挂绳已经剪断，断口还留着半圈纤维。
"品牌活动送的。戴了六天，视频是昨晚出现的。没有收据，经纪人说礼盒由品牌统一准备。"
"谁亲手给你的？"
"助理放在化妆桌上。"
"助理叫什么？"
她又避开了。
"外壳不能拆。品牌方要是知道，我今年的合约就没了。"
我把委托表转过去，在拆壳授权一栏画了斜线。
"先做无损检查。需要拆时，我再找你。基础鉴定费写在这里，结果可能只是普通工艺品，也可能是有人借它吓你。无论查出什么，我都不会给它编一个听起来值钱的名字。"
乔安琪签得很快。写到姓名栏，她的笔停了两次，最后只留下"安琪"两个字。
"身份证姓名。"
"工作名就够了。"
"售后要找得到人。"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吗？"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有逼她重写，在旁边注明待补证件信息。她扫码付费，把帽檐重新压低，开门前又回过头。
"阿清，如果它真的有问题，你能退回去吗？"
"找到从哪来，才谈往哪退。"
她走后，我把密封袋放在鉴定灯下，先拍正反面，再拍四条侧边。灯光沿着封壳滑过去，外面没有刮痕，里面却浮出七个极浅的数字。
1407326。
那串码刻在透明壳内侧。封壳不打开，刀尖碰不到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