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码在封壳里面，说明这东西被包进去之前就有了编号。真正让我停手的，是七码旁边那个气泡。
气泡只有米粒大，贴着金边，正中压着半根黑色纤维。我把灯转到侧面，纤维的影子落在旧牌边缘，封壳表面仍然光滑。有人把一件用旧的东西重新装进新壳，还特意留下一串只能拆开才能碰到的码。
我给密封袋拍完六面照，标上时间，把电子秤校零。
整件重十八点七克。
同款空壳通常不到六克，里面那块东西却比目测重很多。我没有开袋，用游标卡尺量厚度，又在放大镜下看包边。新胶沿着金边铺得均匀，靠近挂孔的位置残留着发黄的旧胶。两次封装至少隔了几年。
旧牌右下角有一处芝麻大的掉色，颜色断面已经发灰，外壳金边连指纹都没留下。我调低灯的角度，内牌侧面露出细碎的氧化点。封装师清过正反面，唯独没处理侧边，旧年份就藏在那里。
我把这些细节写进无损检查表，结论只到"旧物重新封装"。重新封装在行业里并不稀奇，壳坏了、挂绳断了、收藏者想换样式，都可能重做。真正有问题的是客户得到了一只新礼盒，却没人告诉她里面装着旧物。
乔安琪的工作手机亮起来。来电备注是"敏姐"，连响三次，我没接。第四次换成乔安琪自己的号码。
"你是不是拆了？"
"还没有。你先把活动礼盒的快递单发给我。"
"快递单跟牌有什么关系？"
"先查它有没有进过那个盒子。"
电话那边有人催她化妆。她压低声音，说经纪人不会害她，让我别把事情弄大。
"我不要你查谁送的，你先让它别说话。"
"我连它是什么都没确认。"
"你不是专门处理问题牌吗？"
"专门处理，不专门乱讲。把面单发来。"
她挂断以后，聊天框里很快多出两张图。一张是品牌活动电子邀请函，一张是礼盒物流截图。包裹寄出重量四百八十六克，签收人写着高敏助理的姓，乔安琪只肯说对方叫小杜。
我在品牌公开页面找到了那批礼盒。盒中有粉底、口红、香氛蜡片和一件普通文化纪念品，官网图片拍得很清楚，纪念品是一只布袋，里面没有护符。
客服电话转了三次。活动部门只肯确认公开内容，拒绝提供艺人名单。
"我不查艺人隐私，只核对礼盒重量。你们标准包裹多重？"
客服先让我报订单号，我报完，她又问我和收件人的关系。我说明自己受托核验赠品来源，对方仍按流程拒绝。
"那换个问法。官网展示的标准礼盒，出库称重多少？这是商品参数，不涉及收件人。"
电话那边敲了会儿键盘。
客服停了半分钟，给出答案：四百六十八克，上下误差三克。
乔安琪收到的那箱重了十八克，和桌上这件东西只差零点七克。
重量对上了，公开清单却没有它。有人在发货后、签收前或者签收现场，把牌塞进了礼盒。
我把两张截图和称重照片放进委托档案，给乔安琪发了一行字：礼物来源不成立，请补充签收人与拆箱录像。
她没有回复。
门外传来两下敲玻璃的声音。一个短发女人站在招牌旁，肩上背着旧相机包，另一只手举着记者证，让我能看清她的名字。
林楠。
我开门后，她先把录音笔放到桌面，红灯没有亮。
"我还没录。你同意我再开。"
"买东西还是退东西？"
"问一块会直播的牌。"
她扫了一眼工作台，视线在密封袋上停住。我拿文件夹盖住袋子。
"客户资料不对外。"
"那我问公开信息。"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直播预告，"乔安琪后天要做灵异揭秘，合作方名单里写着民俗顾问。对外姓名只写了阿清，曼谷华人。"
我接过纸。顾问一栏只有姓和职业，没有店名，对方却留了足够多的暗示，同行一看就会想到我。
"我没签过。"
"所以我来问你，是准备参与，还是已经被参与。"
"乔安琪团队准备后天做一场灵异揭秘直播，预告文案今天上午已经交给平台。他们有人举报，说所谓闹鬼是数字人营销。你要是给这场直播做鉴定背书，也会进报道。"
我把墙上的服务条款取下来，推到她面前。
"哪一条写着辟邪和灵异背书，你圈出来。"
林楠没接，直接从相机包里拿出一张打印截图。截图上是乔安琪团队与一家数字人公司的服务订单，项目包括面部模型、实时口型和直播托管。付款时间在一个月前。
"十三秒的另一个乔安琪，有技术来源。"
"你看过原片？"
"举报人只给了事故截图。"
"那你也只有剪过的东西。"
她把记者证收回去。
"你有原片。"
"我有客户授权范围。"
"举报人授权我核对数字人服务。你想查牌从哪来，我能让品牌活动方确认名单。我要查团队有没有借牌炒作，你有原始后台。我们各看自己该看的部分。"
这笔交换比她的开场顺耳。
我让她打开录音笔，先录下资料边界：不拍客户物件细节，不公开乔安琪身份证明，不做灵异结论。林楠也提出条件，所有技术判断必须保留原始文件哈希和操作录像，不能只靠我一句行话。
"成交。"
她按下录音键后先念日期和地点，又让镜头完整扫过手机外观、系统时间和当前网络状态。她做事很慢，手上没有多余动作。轮到我称重，她要求电子秤先放标准砝码；轮到她导出日志，我让她把每一次点击都录进去。两个人都防着对方，证据反倒做得格外干净。
她联系品牌公关时，我把密封袋重新放回灯下。电话那边不肯交名单，林楠报出投诉编号和举报授权，只问活动方是否赠送过同图案物件。公关核对了十来分钟，回复很短：没有。
"礼盒里确实有文化纪念品，但所有人收到的都是布袋。品牌没采购护符，也没有授权团队自行添加。"
我把快递重量给她看。
"多出来十八克，签收在高敏助理名下。"
"所以经纪人塞了东西，再编成品牌礼物。"
"目前只能证明品牌没送。谁塞的，还缺拆箱录像。"
林楠看向被文件夹遮住的密封袋。
"你连怀疑都不肯说？"
"怀疑不收费，结论收费。收了钱就得分清。"
她把那张数字人订单翻到第二页。服务商确认，事故当晚的自动接管功能处于关闭状态。团队买过数字人是真的，十三秒由数字人生成还缺调用记录。
现实解释并没有消失，只是多了一个缺口。
我们打开乔安琪留下的工作手机，全程录屏。直播后台的主账号数据正常，昨晚那场两个多小时，回放时长也完整。林楠按内容编号导出日志，在中间找到了一个独立片段。
片段时长十三秒，创建时间与乔安琪离开镜头的时刻一致，归属账号却空着。
"平台合并直播时丢了账号字段。"她说，"这种错误不稀奇。"
我把内容编号末尾复制进后台搜索栏。
页面跳转，弹出一个从未登录过的空账号。头像栏空白，粉丝数为零，昵称只有三个字。
乔春梅。
林楠的手停在触控板上。
"她身份证叫这个？"
"她说不认识。"
"她撒谎。"
"这点我同意。"
空账号只发布过一条内容，就是昨晚的十三秒。评论、礼物和观看人数全部挂在乔安琪主账号下，它自己没有任何互动记录。我们继续往下翻，注册时间显示在十四年前的七月十三日。
账号的认证栏是空的，设备记录也是空的，头像修改、昵称修改、绑定变更全部没有日志。它干净得过了头。普通废弃账号至少会留下注册设备或一次验证码，这个账号只留下了出生和昨晚那十三秒。
林楠重新载入页面，日期没变。
"平台上线都没这么久。迁移数据串了，或者有人改后台字段。"
"能改吗？"
"有权限就能。现在的问题是，改这个有什么用？"
她点开账号绑定信息。手机号经过脱敏，只露出国家区号和末四位：0732。
号码归属泰国，号段去年才开始发放。
林楠拿自己的工作号做了次测试。平台对普通记者账号只展示绑定区域，不展示号段信息；乔春梅这个空账号的页面权限却高得异常，像是有人专门把末四位留给查看者。
十四年前注册的账号，绑定了去年出现的号码。林楠把截图保存进证据目录，又将页面录屏备份到本地存储卡。她仍在查平台更新记录，我从鉴定灯旁取过早先拍下的封壳照片。
壳内那串七码是1407326。
中间四位，正好是0732。
我把照片转向林楠。她盯着两个屏幕来回看，伸手关掉了正在录音的设备。
"阿清，这张照片先别上传云端。"
"为什么？"
"举报邮件里还有一张图。"
她从离线存储卡调出附件。照片拍的是一只封好的纸箱，画面很糊，箱角用红笔写着同一串数字。
1407326。
拍摄日期，也在十四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