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开播,牌必须还给我。"
乔安琪从视频里看着我。化妆师正在给她补眼下遮瑕,画面边缘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女人,只露出半边肩膀。那人每隔十几秒看一次表。
"直播先停。"我说。
"停不了。"
"那就别戴。"
"品牌要求造型不变,昨晚预告已经发了。"
我把手机放到支架上,将拆壳授权书推到镜头前。
"外壳一开,品相会受影响,品牌退货也可能不认。你确认,我才动。"
镜头外的女人开口:"安琪,没时间陪他玩流程。让他给个能不能戴的结论。"
乔安琪没有介绍那是谁,只把视线移向镜头下方。
"你先检查,真需要拆,我签。"
"昨晚查到的账号叫乔春梅。"
化妆师的刷子停在她脸侧。乔安琪抬手关掉摄像头,通话只剩声音。
"你查我?"
"账号自己挂在后台。还有一件事,那块牌没进品牌赠品清单。包裹多出来的重量和它一样,签收人是你经纪人的助理。"
旁边有人拿走手机,画面短暂亮起。我看见那半边黑西装向前一步,随后通话被切断。
林楠坐在工作台对面,把刚才的录屏保存下来。
"黑西装应该是高敏。她在替乔安琪做决定。"
"乔安琪也在替自己做。她要是只想安全,昨晚就不会问能不能再帮她一次。"
我拿起密封袋,右耳后的旧疤又开始发热。那道疤跟了我很多年,每次接触来源断掉的旧物都会发痒,以前最多听见几个模糊音节。昨晚袋子放进抽屉后,我听见有人数过一次"三、二、一"。声音太轻,我没有写进委托记录。
现在还不能拿感觉当证据。
我给颂猜发了一组照片,请他只看封壳和内牌年代。语音拨过去没人接,市场那边正是最忙的时候。
乔安琪的授权在七分钟后发来。电子签名只有"安琪",身份证姓名一栏仍然空着,后面补了一句:本人同意因鉴定需要拆开外壳,自行承担品相变化。
林楠架起手机,把桌面、工具和我的双手都收进镜头。
"从现在开始连续录。你晕了、换了东西或者事后说自己见鬼,至少还有原片。"
"你对合作伙伴一直这么客气?"
"目前是调查对象。"
我戴上丁腈手套,在授权书旁放好时间牌,先拆金色包边。封壳师用的是常见热压壳,外侧没有二次撬动痕迹,挂孔的旧胶却向内渗。七码就在胶层下面,拆到一半时,数字跟着上层透明片一起翘起。
它们没有刻进塑料。
七码是用一层极薄的透明胶片印好,再夹进封壳。灯光正照时,胶片和壳体重合,才会让人以为数字生在里面。
林楠靠近镜头。
"所以是人为做的。"
"封壳本来就是人为。能放进去,当然也是人做的。"
"你这句话能不能翻成有用的?"
"有人希望拆壳的人看到七码。"
这是第一处反常。真想隐藏批次,八码应该压在背面或直接磨掉。把它夹在透明壳里,更接近一封只写给鉴定人的信。
金边取下后,我沿接缝插入薄片。热压壳分开时发出短促的裂声,壳内干净,常见的粉末、磁片、扬声器或感应线圈一件也没找到。
我将上下壳分别装进证物袋,只留下中间那块旧牌。
它比外面看起来薄,正面的人形已经磨得分不清五官,表层颜色发暗。背面有明显打磨纹,原本的字、图案或者印记被人整个磨掉。边缘粘着两种胶:一层干脆发黄,另一层仍有弹性。
"旧物,新封壳,七码胶片。"林楠逐项念给录像,"没有机关。"
"目前没找到。"
我用红外测温枪对准桌面和旧牌。室温二十四点八度,旧牌二十四点六度。戴手套翻面,没有变化。
手机在支架上震动,高敏用乔安琪的账号发来消息:九十分钟。
下一条更直接:若不能证明有问题,按原样送回。
林楠把消息也拍进画面。
"她要原样,你已经拆了。"
"授权来自物件持有人。"
"持有人连法定姓名都不肯写。"
我没有接话。胶层里的七码、十四年前的纸箱、去年才发行的手机号,全都等着一个入口。外观检查已经到头,只剩直接接触。
我换了一副新手套,先以指背碰了碰旧牌,什么也没有。隔着手套握住十秒,旧疤的热度慢慢退下去。
也许我高估了它。
林楠看了眼计时器。
"有发现吗?"
"表面温度正常。我要摘一只手套。"
"授权里有直接接触?"
"鉴定人自行选择方式,风险由我承担。你录清楚。"
她把镜头向前挪了几厘米。
我先在镜头前摊开右手,让她拍清指腹没有伤口,又把桌上的温度、时间和旧牌位置报了一遍。过去那些含混的声音总会被疲劳、街声或者记忆搅在一起,这次至少要留下足够的现实锚点。
"如果我超过十秒没回应,把我的手移开。只碰手腕,别碰牌。"
"为什么?"
"两个人同时接触,后面分不清是谁引起的。"
林楠拿起钢尺放在手边。
"十秒一到,我用这个。"
"你对调查对象下手一直这么熟练?"
"看人。"
我摘掉右手手套,食指压住旧牌背面的打磨纹。
第一下触感很粗,残胶粘住指腹。我顺着纹路移动不到半厘米,右耳里传来一声开播提示。
叮。
声音贴着耳道响,店里的空调和街声同时退远。
"让他们只记得安琪。"
女人的嗓音很年轻,尾音留着外府口音。
我想松手,食指却被残胶黏在牌背。那句话又来了一遍,口音已经淡了,咬字干净,和乔安琪直播时一模一样。
"让他们只记得安琪。"
第三遍变成了压低的童声。有人在远处报数,三、二、一,紧接着是掌声、礼物提示和密集的评论音。数百个人同时喊安琪,声音挤成一团,里面夹着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呼喊。
春梅。
回家。
每喊一次春梅,那些掌声就更响。童声逐渐被成年女人的嗓音盖住,外府口音也被一字一字磨平。最后只剩标准的直播腔调,在我耳边重复安琪两个字。
右耳后的旧疤烧得发硬。我闻到口红蜡和卸妆油混在一起的气味,眼前却还是工作台。灯、镊子和手机的位置开始歪,我伸出左手,想把它们推回一条看不见的坐标线。
我手腕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指尖离开旧牌,桌面重新撞进视野。林楠站在对面,手里握着钢尺。尺面压着我的手腕,离旧牌还有两指宽。
"阿清,看我。"
我抬头,先看见她手机镜头上的红点,再看见计时器。
二十六秒。
"你听见什么?"她问。
我想把钢尺移回工具区,拿起来以后却没放回原位。镊子应该在画面左下,灯要向右偏十五度,手机支架不能挡住产品正面。
等我停下时,桌上的工具已经被我重新排过。镊子、测温枪、证物袋和手机围成一个规整的直播画面,中间正好空出旧牌的位置。
我抬手调整鉴定灯,嘴里已经数到一。
"三、二、一,上链接。"
林楠按住灯座。
"你平时也这么摆?"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腹上还粘着半点旧胶,右耳后的疤一下一下发热。
"不这么摆。"
她没有争,拿起镊子横放在证物袋上。我正要查看计时器,手已经越过桌面,把镊子放回镜头左下角,尖端朝外,和乔安琪视频中的摆法一模一样。
林楠又移动了一次。这次她把测温枪转了九十度。
我按住自己的右手,没有让它伸出去,手腕里的筋却一直往那个方向绷。
"够了。"我说。
"这句话应该我说。你刚才连着改了四样东西,顺序也固定。"
她调出刚才的录像。画面里,我接触旧牌后没有倒下,也没有说话,眼睛一直盯着桌面。第十九秒,我用左手把镊子推到镜头坐标线边缘。第二十三秒,我开始无声报数。
林楠把视频停在我的口型上。
"乔安琪每次开播都这样数。她的助理举报材料里写过,所有东西偏出镜头一厘米,她都会重摆。"
我在委托表的异常观察栏写下:直接接触二十六秒;听见同一句话三次;出现非本人原有的物品排序和开播口令。
林楠看着我写完。
"你真听见了?"
"录不到。先按主观陈述记。"
"谁说的?牌里的人?"
那句话仍贴在右耳深处。它没有求我救谁,也没有让我替谁报仇。它只提了一个要求。
让所有人只记得安琪。
"你觉得里面住着另一个安琪?"林楠追问。
"里面有没有人,我还不能定。可这句话有个问题。"
"什么?"
"她没说让我成为安琪。她要别人只记得安琪。"
林楠望向桌上的旧牌。
"两句话差在哪?"
"前一句是抢身份。后一句,是删掉其余身份。"
手机再次震动。乔安琪打来视频,高敏站在她身后,这回完整地进了镜头。直播间的倒数屏已经亮起,红色数字停在五十九分四十秒。
乔安琪颈间空着,视线却一直落在桌上的旧牌上。
"阿清,你听见它了吗?"
"听见了。今天别戴,也别开播。"
高敏伸手要拿手机,乔安琪侧身躲开。
她问得很快。
"它能不能再帮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