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回答她。"
林楠按住我的手机，另一只手已经把刚才的视频拖进剪辑软件。屏幕左边是乔安琪，右边是我接触旧牌后重新摆放工具的画面，下面开着一条尚未发布的稿件标题。
《美妆主播直播失控十三秒，数字人还是营销？》
"你准备什么时候发？"我问。
"证据够的时候。"
"这行标题已经替你下结论了。"
"标题后面有问号。"
"算命摊也这么说。"
林楠把手机还给我，乔安琪那边已经挂断。倒计时还剩五十七分钟，牌在我桌上，她想戴也拿不到。
"你认为她被牌里的东西占了身体，我认为团队用了数字人，加上她长期失眠。"林楠指着我的右手，"至于你这二十六秒，低血糖、暗示和模仿都能解释。"
"先证明原片怎么造假。"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林楠先把我的状态单独列了一页。当天吃过什么、睡了多久、接触前有没有喝酒、是否服药，连店里空调温度都记了。我给她看早上的早餐付款记录，又把接触前后测温枪的画面截出来。
"你没有血糖记录。"她说。
"店里不卖体检报告。"
"所以低血糖只能保留，不能排除。你听见的声音也一样。"
"主观陈述。"
"这四个字你倒学得快。"
她在记录上写下可能因素：睡眠不足、长时间盯屏、客户语言暗示、对主播动作的无意识模仿。每一项后面都留了空格，等后续证据来打勾或划掉。
林楠把乔安琪出事时的直播原片放大。数字人接管画面常在牙齿、发丝和手指边缘留下错位，快速转头时，耳环也容易粘在皮肤上。她逐帧标了六处，十三秒里确实有三处符合。
"看嘴角，动作比声音慢两帧。还有这里，耳坠边缘糊了。"
"直播压缩也会糊。"
"所以我没发。"
我把进度条拉回第十一秒。乔安琪低头时碰倒了水杯，杯子滚出镜头，撞在地毯边缘。画面里的人抬起脸，说出那句不属于她的话，水杯滚动和撞击的声音却从头到尾连着。
"整张脸被替换，环境声可以保留。"林楠说。
"杯子在她手边。数字人要接管动作，团队得提前做过同样的身体模型。"
"他们买过。"
她从举报资料里翻出一份数字人服务合同。购买方是高敏所在的经纪公司，服务内容包含面部模型、声纹克隆和直播应急接管。签约时间在两个月前，乔安琪的授权页只写了商务素材，没有写私人语音。
这份合同能解释很多事，也让事情更难解释。
林楠通过合同上的售后号码联系供应商。客服一开始只肯复述保密条款，听到她报出直播事故时间，才确认那晚系统没有收到接管指令。
"我只问服务状态，不要模型内容。"林楠说，"这个回答能不能写进邮件？"
对方停了十几秒，让她提交媒体函。
五分钟后，一封自动回复进入邮箱：指定账号在该时段无云端数字人服务运行记录。
林楠又追问了三项：有没有调用声纹、有没有更换推流地址、事故前后是否有人登录控制台。客服不肯回答账户细节，只肯补充一句，系统当晚没有生成服务计费。
数字人按分钟计费。若那十三秒来自合同内服务，后台至少会留下一笔不足一分钟的最低扣费。高敏提交给品牌方的结算表里，也没有这一项。
"她可以从别处买。"我说。
"也可以用本地软件。现在只排除一个入口。"
林楠把邮件、合同和结算表分别计算文件指纹，存进两个硬盘。一个进相机包，另一个放进我店里的证据柜。她让我在封条上签字，免得任何一方事后说资料被改过。
"云端没有，不代表高敏没在本地跑。"林楠关闭邮件，"团队电脑、自建模型、预录视频，仍然都要查。"
"可以。"
"你倒是很愿意接受技术解释。"
"能查清的事，为什么非要养成鬼？"
她看了我一眼，又把接触旧牌的录像调出来。
"那你摆工具怎么解释？"
"暂时解释不了。"
"你卖这行，承认解释不了，不怕掉价？"
"承认不知道，比编一个答案便宜。售后也少。"
颂猜的电话在这时回了过来。
他那边很吵，塑料凳拖过地面，几个人在泰语里争一只旧盒的年份。我把镜头固定在工作台上，只拍上下壳、旧牌和取出的七码胶片。
"人呢？"颂猜问。
"不在。"
"谁碰过？"
"我。二十六秒。"
颂猜沉默了片刻，让我换一张白纸，把旧牌正反两面各拍一遍。接着又要侧光、挂孔和残胶近照。
林楠挪到镜头外，打开录音笔。
"我只问来源。"我说，"这个正面图像是哪一系？"
"先把正牌两个字收回去。"
"为什么？"
"正面的模具在纪念品市场用过，背面的打磨却老很多。这个壳是近年的热压壳，挂孔胶又来自另一种包装。三样东西凑在一起，谁敢替它说来源？"
颂猜让我用卡尺量厚度。旧牌最薄处不足三毫米，四边却不一样齐，右下角还留着半个被磨掉的孔。按原来的方向，它以前横着佩戴；高敏送来时，金壳把它改成了竖向。
"原来的孔为什么要磨掉？"我问。
"怕人认出原样，或者要把旧物塞进新的故事。"颂猜说，"背面磨得太干净，连该有的旧污都没有。动手的人不只想藏字，还想让你没法沿着使用痕迹找主人。"
林楠把三个来源画成箭头：旧牌、旅游纪念品模具、近年封壳。箭头到中间全断了。
"能不能定成阴牌？"
"隔着电话定阴牌的人，比牌更要小心。"
颂猜让我把镜头移到七码胶片。数字刚进画面，他那边的市场声压低了。他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镜头，随即收回。
"壳别丢。胶也别擦。"
"你见过这种编号？"
"见过有人拿编号吓客户。照片发清楚，我晚点查。"
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这句回答。
林楠走进画面。
"颂猜先生，我问一个不涉及鉴定的问题。正牌是不是不会害人？"
"人拿刀切水果，也拿刀伤人。你要问刀，还是问握刀的人？"
"我问护符。"
"来源清楚的护符有它的信仰和规矩。物件能提醒人守住什么，不能替人决定要什么。谁跟你保证戴上就不会出事，你先查他收了多少钱。"
林楠没有追鬼怪，改问乔安琪手里这块东西能否退回原处。
"原处在哪里？"颂猜反问。
她看向我。
品牌赠品清单里没有，经纪人助理签收，快递箱属于别的商品，封壳里还夹着一串等人拆开的号码。所谓原处，从头到尾都由高敏在说。
电话挂断后，我取出两张新的鉴定表。
第一张写可验证事实：购买合同、服务日志、快递重量、签收人、封壳材质、温度、录像时间。
第二张写异常观察：十三秒陌生声纹、乔安琪的出生信息冲突、我的工具排序和开播口令。
林楠看完，在第二张表右上角添了四个字：不作定性。
"可以写主观陈述，不能写成已经证实。"她说。
"第一张也一样。数字人服务没运行，只能排除这家公司的云端接管。"
"你想怎么查？"
"你追技术和合同。我追牌的来源。两边谁先找到答案，都不能替另一边销毁证据。"
"还有一个条件。下一次问乔安琪，我在场。"
"你先把报道压住。"
"压到什么时候？"
"她能用自己的名字回答问题。"
我也提出三条：原片不得上传公共网盘，涉及医疗的记录要得到乔安琪本人授权，任何异常都先写发生时间，再写解释。林楠把“本人授权”圈了起来。
"她现在连签什么名字都不确定，授权算谁的？"
"这就是第一件要查的事。"
两张表各自编号，现实证据用R开头，异常观察用U开头。林楠嘲笑我给未知现象也建档，我把U001贴在旧牌证物袋上。
"不建档，它才方便长成你想相信的样子。"
林楠收起录音笔，相机包侧袋里掉出一张发黄的剪报。我只看见日期，十四年前。标题里有“护符消费调查”几个字，记者署名被折痕挡住。
她捡得很快。
"你父亲的？"
"旧材料。和现在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随身带？"
"因为记者不信记忆，只信原片。"
她用我的话堵了回来。
傍晚七点，乔安琪没有戴牌，品牌采访照常上线。高敏把直播改成了预录访谈，镜头里的乔安琪状态很好，笑容、停顿和看向主持人的角度都很准确。
播放量在二十分钟内翻了一倍。
主持人问她从哪里来。
"我在春武里长大。"乔安琪回答，"小学离海不远，放学会去校门口买烤香蕉。摊主左手少一根手指，总把零钱装在蓝色铁盒里。"
她说得太自然，连铁盒掉漆的位置都描述得清楚。
我打开委托表。
出生地一栏写着乌汶府。她母亲昨晚提供的旧照片里没有海，学校门口也没有卖烤香蕉的人。
林楠把采访倒回去，放慢到四分之一速度。乔安琪说“春武里”时没有看提词器，后台的数字人服务依旧处于离线状态。
我的电话亮起，是乔安琪母亲发来的消息。
她问：
阿清，春武里那段童年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