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把一份品牌邀约和十倍加急费放到我桌上时,店里的空调刚好停了。
电费提醒贴在收银台边,房东早上又问了一次续租。那笔钱够我把欠费、下季度租金和新的鉴定灯一次付清。
"今晚八点直播。"高敏说,"你只要签一份安全确认。"
乔安琪坐在她旁边,戴着口罩和帽子。采访上线不到一夜,她的账号涨了四十多万粉,三个品牌同时发来合作意向,其中一份就是她等了三年的年度独家。
我翻到确认书第二页。
受托鉴定方确认该物件可安全佩戴,不会对直播、健康及商业履约造成不利影响。
"这一条我不能签。"
高敏把笔推过来。
"你昨天敢拆,今天不敢负责?"
"我负责拆壳过程和观察记录。健康去问医生,直播问技术团队,商业履约问你们法务。"
我划掉“安全佩戴”,改成“已完成外观、封壳与来源初步检查,物件来源未明,不建议继续接触”。
确认书后面还附着一张责任分配表。直播延误算我的服务违约,艺人状态异常算鉴定建议不当,品牌解除合同也要由店铺承担连带损失。唯一没写清楚的是谁把牌送进团队,谁要求乔安琪第一次戴上。
我把那两栏补到第一页,要求高敏填写物件提供人和接触时间。
她没有接笔。
"这跟今晚安全有什么关系?"
"来源都不肯写,谁替你保证安全?"
我在每页空白处划线封住,又拍下修改前后的版本。钱可以退,签过的字退不了。
高敏看完笑了一声。
"法清,做人要留点余地。你开这家店,房租、员工、渠道,哪样不要钱?第一笔大单就往外推,同行会怎么说?"
"同行愿意替你签,可以把钱给他。"
"你真以为安琪出了问题,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牌是你拆的,她也是听完你那些话才开始紧张。"
林楠坐在工作台另一边,把录音笔摆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位置。
"如果你认为鉴定造成损害,可以现在说清指控和证据。"
高敏看向她。
"这是客户售后,你凭什么在场?"
"乔安琪同意我补录采访。"
"她今天不接受采访。"
"那让她自己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乔安琪。
她抬起脸,过了几秒才开口:"先谈牌。"
这句话的口音很标准,和昨晚采访里一样。委托表上记录的外府尾音已经听不出来了。
我拿出昨天的双线表。
"姓名。"
"乔安琪。"
"证件姓名。"
她停住。
高敏替她回答:"工作太累,记忆混乱。医生也说要继续观察。"
我把问题转向乔安琪。
"出生地?"
"春武里。"
"委托表写的是乌汶府。"
"表可能填错了。"
"小学叫什么?"
她报出采访里那所海边学校。林楠在手机上调出校友公开合照,里面没有乔安琪。接着,她把乔安琪早年求职资料推到桌上,户籍、学校和第一份工作都指向乌汶府。
"第一份工作在哪里?"我问。
"商场的化妆品柜台。"
求职资料写的是物流仓文员。
林楠又放出一段六年前的试镜视频。画面里的乔春梅站在白墙前,用很重的家乡口音介绍自己,提到每天清晨骑车去仓库。乔安琪听到一半便摘下耳机。
"这段是合成的。"
"文件创建时间是六年前,拍摄设备和你当时的手机一致。"林楠说。
"网上什么都能做。"
"你能指出哪一处假吗?"
乔安琪看着视频里的自己。她认得那张脸,却不肯再听那种口音。高敏伸手关掉屏幕,动作比她快。
高敏合上文件。
"二十五岁的人记不清小学和第一份工作,很稀奇吗?她每天要背几十页品牌资料。"
"忘记可以。多出一套完整记忆,得查来源。"
"查多久?品牌不会等。"
高敏点开后台数据。每刷新一次,关注数都在涨。昨晚采访里的切片已经冲到热榜前列,评论都在夸乔安琪的故事感和松弛感。有人把她说春武里童年的片段做成配乐视频,十几万人留言说记住了这个海边长大的女孩。
乔安琪看着那片数字,手指压住桌沿。
"昨晚没戴牌。"她说,"数据也涨了。"
"所以牌可以留在这里。"
"可增长是从戴它以后开始的。"
她终于看向证物袋。
旧牌、上下壳和金边分开装着。只要我不重新封壳,没人能按原样戴回去。高敏带来的不仅有钱,还有一份物件领回确认,签名人写着乔春梅,旁边附了证件复印件。
那是她第一次在文件上用法定姓名。
我对照签名录像和证件,字迹一致。
"你还认这个名字吗?"
乔安琪低头看了很久。
"认得。"
"是谁?"
"以前的我。"
"多久以前?"
她答不上来。
高敏催促法务接通视频,要求我完成物件交接。东西属于委托人,我能拒绝出具安全背书,不能把她的财物扣在店里。除非乔安琪同意继续封存,或者出现有权机关的正式要求。
林楠把相机转向交接台。
"我需要单独补三分钟采访。"她说,"昨晚那段出生地引起争议,品牌方也需要更正。"
高敏说不行。
"那我只能写团队拒绝核实身份资料。"
两分钟后,林楠带高敏到店门外看媒体函。玻璃门没有关严,她们的声音隔着街车传进来。
乔安琪仍盯着证物袋。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发现数据跟牌有关?"
"第一次出事之后。"
"直播多出十三秒那次?"
"更早。刚拿到它的第三天,我对着镜头说了几句不记得的话。第二天,我把牌摘了,观看人数掉回原来的一半。"
"后来呢?"
"我又戴上。"
"高敏逼你的?"
"她没有阻止。"
乔安琪把口罩拉到下巴,脸上的疲惫没有出现在昨晚采访里。
"阿清,我做了六年。最差的时候,直播间只有二十几个人,一晚上说几百遍同样的话。别人笑我的口音,翻我以前住过的房子,说我装精致。我现在只差一次机会。"
"你愿意拿什么换?"
"等我签完合约,再停。"
"愿望会等合同到期?"
"你说过还不能定它是什么。"
"不能定性,不妨碍我告诉你已经发生了什么。你的出生资料在变,私人记忆正在被别人的故事顶掉。"
她用拇指摸了摸空着的颈窝。那里留着一圈被挂绳磨出的红痕。
"如果所有人都只记得现在的我,有什么不好?"
"那你母亲该记得谁?"
她的手停下。
"你第一次许愿,是不是说过让所有人忘记乔春梅?"
乔安琪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废纸上写了两遍名字。第一遍是乔安琪,字迹流畅。写到乔春梅时,“梅”字右半边停了很久,最后照着证件才补完。
"我以前签合同也用这个名字?"她问。
"第一份经纪约、租房合同和医院登记都是。"
"可所有人都叫我安琪。"
"现在是。你想让他们忘到什么程度,得由你自己说清。"
门外传来高敏催促的声音。三分钟快到了。
我把加急费原路退回,手机里的余额又落回不够付下一季租金的位置。
"为什么退?"乔安琪问。
"你们买的是一份结果。让我签字,以后出事就能说鉴定人保证过。这个钱我收不起。"
"如果我坚持拿走呢?"
"我会把拆开的物件按清单交还,也会把不建议接触写进交接书。你每做一次选择,都得留下记录。"
高敏回到店里,看到退款提醒,脸色沉了下来。
"之后发生什么,与我们公司和你这家店都无关。"
"你刚才还想让我保证安全。"
"现在不需要了。"
我没有替她重新封壳。旧牌装进防拆袋,壳、胶片和金边分别封存,交接书上写明“不得视作可佩戴状态”。乔安琪亲手签下乔春梅三个字,高敏则拒绝在见证人一栏签名。
交接录像里,我逐件报出编号和状态。胶片七码仍在透明袋内,旧牌右下角的磨孔没有新增损伤,金边已经变形,无法提供原有固定力。最后,我让乔安琪对着镜头复述:物件来源未明,鉴定方不建议接触,本人坚持领回。
她前两句都说对了。说到本人姓名时,她看了一眼交接书。
"乔春梅。"
高敏在门口敲了两下表盘,催她结束录像。
她们离开时,林楠把第二块备份硬盘锁进证据柜。
"你有权拒绝交还吗?"她问。
"没有。"
"那你还摆出一副想抢的样子。"
"因为她希望我抢。只要我把牌扣下,继续受益就能算成我逼她停下。"
林楠看着门外那辆黑色保姆车。
"她现在还能改变主意吗?"
"能。"
"你信?"
"我做售后,不靠信客户。靠给她留下一次能反悔的记录。"
保姆车开出两条街后,乔安琪拆开了防拆袋。
车内监控没有声音,只拍到高敏把金边和旧牌重新卡在一起,又找来一根备用挂绳。外壳没有合拢,旧牌贴着乔安琪胸口。
她的账号在十分钟内又涨了三万粉。
随后,林楠的云端备份收到乔安琪手机自动同步的异常日志。她母亲过去五年发来的语音还保留标题和日期,播放长度却从几十秒、几分钟同时变成零秒。
最晚的一条没有消失。
点开后,里面只有急促的呼吸,还有一声含混的称呼。
乔安琪把那条语音转给我。
她问:
我妈刚才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