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两点半，一道惊雷劈下来，把江小满从沙发上炸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来想喝水，就听见卧室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床头柜上的台灯被什么东西碰倒了。
江小满头皮一麻。他记得卧室没开窗啊！
他蹑手蹑脚摸到卧室门口，扒着门框往里一探头，正对上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床上那个人，坐着。
"你、你醒了？！"江小满又惊又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你可算醒了！你都不知道你——"
那人张嘴，嗓子里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尔乃……何人？"
"……啥？"
"此……此乃何地？"那人皱眉，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吐字又慢又怪，"皇……上，是谁？"
江小满愣了三秒，忽然福至心灵：这哥们儿是摔失忆了？还是——他在临湖影业当武替，拍古装戏入戏太深？
"大哥，你冷静。"江小满蹲下来，放慢语速，"你现在在江淮，我的出租屋。你是周瑜，云江云溪人，来临湖影业当武打替身的，拍骑马戏摔了，昏迷六天。这些你记得不？"
那人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缓缓摇了摇头。
江小满心里咯噔一下：失忆梗？烂俗！但接着，那人又开口了，这回咬字清楚了些，却透着一种让江小满头皮发炸的认真：
"吾……名周瑜，字公瑾，云江舒人。官拜——东吴大都督。"
"……"
江小满的表情裂开了。
他努力维持着耐心："哥，你是说，你叫周瑜，字公瑾，东吴大都督？三国那个周瑜？赤壁之战那个？"
"赤壁……"那人眼睛猛地一亮，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正是！建安十三年冬，某与程普分领左右督，火烧——"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捂住头，弓起身体，额角青筋暴起，痛得整个人都在抖。
江小满吓坏了，手忙脚乱去扶他："你没事吧？别激动别激动！我不问了！"
好一会儿，那人才缓过来，靠在床头，眼底带着一种江小满看不懂的茫然和戒备。他盯着江小满看了很久，忽然用那种奇怪的、一字一顿的语调问：
"你……主公，是谁？"
"我没有主公！"江小满快哭了，"我老板姓王！我们公司做手游的！《江东问鼎》你玩过吗？不是——你没玩过！"
"你……何族？"
"汉族！中国汉族！你呢？"
那人明显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点："……汉人。那就好。"
江小满彻底糊涂了。他记得小姨说过，周葫芦在老家就是练武的、当保安的，普通话标准得很。眼前这个人，说话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腔，却又能说出"手机""江淮"这种词——就像脑子里装着两套语言，打架了。
他偷偷用手机百度了一下"脑震荡 失忆 说话像古人"，看了三条帖子，越看越心凉，最后自己给自己下了诊断：
——完蛋，这哥们儿把脑子摔成《三国杀》了。
第二天一早，江小满扶着这位"周都督"去卫生间。
周都督对着马桶研究了整整五分钟，然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江小满："此……此物，如何，使用？"
"……"
江小满深吸一口气，给他演示了冲水按钮。
周都督眼睛亮了，像看什么稀罕宝贝一样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半天，转头又指着洗手池："此……水，从何来？"
江小满当场就想跪。
他耐着性子教会他开水龙头、洗手、擦干，然后扶着这个身高一米八几、却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对世界充满好奇的病号回客厅。路过电视时，电视里正在播某卫视的《三国演义》新版预告——马超的银枪、曹操的白脸、还有诸葛亮摇着羽扇的特写。
江小满注意到，周都督的脚，停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羽扇纶巾的身影，眉头缓缓皱起，眼底翻涌着一种江小满说不上来的情绪。
"此人……"周都督低声说，"是孔明？"
"啊？对，诸葛亮嘛。"江小满随口应道，"三气周瑜那个——哎你别这么看我！是罗贯中写的！小说！演义！你瞪我也没用啊！"
周都督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小满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然后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罗贯中，是谁？"
"元末明初的作家，《三国演义》的作者，比三国晚一千多年。"
"他……写了我？"
"写了你！写得可惨了！被诸葛亮气死的！全网都这么说！"
江小满说完才觉得不对——他居然跟一个"失忆病人"认真讨论起三国演义了，他有病吧？
可下一秒，他看见周都督缓缓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轻得像一张纸。
江小满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把电视换到了美食频道，屏幕上正播着清溪米饺的特写，油亮金黄的米饺在锅里滋滋作响。
"……别看了。"江小满干巴巴地说，"看这个。米饺，我们江淮的，明天带你去清溪吃。"
周都督没应声，却也没再盯着电视。他慢慢坐下来，接过江小满递来的水杯，低头喝了一口。
那一刻，江小满忽然觉得，他捡回来的，可能不只是一个"摔坏了脑子"的武打替身。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他甩甩头，决定先去煮面。
晚上，江小满翻出周葫芦的身份证，想记一下他的基本信息——他总得知道这哥们儿身份证上叫啥，万一真出什么事，他得有个交代。
姓名：周瑜。民族：汉。出生：1998年3月。住址：安徽省江淮市云江县云溪镇……
江小满盯着"周瑜"两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又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个正对着电视上《中华上下五千年》看得入神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自己白天随口说的那句话——"全网都这么说，你被诸葛亮气死的"。
想起那人垂眼时，睫毛下那片沉默的阴影。
"……不可能。"江小满自言自语，把身份证塞回抽屉，"这绝对是巧合。一定是巧合。对吧？"
客厅里，周都督正襟危坐，盯着屏幕上周瑜病逝于巴丘的那一集，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窗外，江淮的夜雨，下了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