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都督入住江小满家的第三天,江小满的头发肉眼可见地少了一圈。
第一天,他教会了周都督冲马桶、开水龙头、按电梯。第二天,他教会了周都督用电视遥控器、开冰箱、自己煮泡面——煮泡面的时候,周都督盯着那个白花花的圆饼研究了足足三分钟,最后肃然起敬:"此物……闻所未闻。"
"这叫方便面,你前世要是吃了它,赤壁之战能提前三天打完。"
周都督难得没有反驳,认真地尝了一口汤,然后眼睛亮了:"……鲜。吾江东军中,若有此物,何愁粮道!"
江小满翻了个白眼,默默在手机备忘录的《周葫芦饲养与催债记录》里添了一笔:方便面一包,5 元,记周都督账上。
真正让江小满崩溃的是第三天下午——他带周都督出门买菜。
付钱的时候,江小满掏出手机扫了扫码。周都督站在他身后,盯着那个小小的二维码看了半天,忽然沉声问:"你适才,可是在施法?"
"……什么?"
"我观你以镜照此纹,须臾之间,银钱自去。"周都督眉头紧锁,"此物莫非是……符纸?可凭空生钱?"
江小满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怼到周都督面前:"这叫——二维——码!扫码支付!不是符纸!我也不叫'江半仙'!"
周都督没说话,但江小满分明看到他眼底写着两个字:不信。
菜市场里,卖清溪米饺的大婶笑呵呵地多塞了两个给周都督:"小伙子长得真俊,从云江来的吧?听口音像。"
周都督身形一顿,片刻后,低声答:"……是。云江,舒人。"
大婶乐了:"巧了!我娘家也是云江的!你哪个镇?"
周都督沉默了两秒:"……云溪。"
"哎哟,云溪温泉好!我小时候还去泡过!"大婶更热情了,"那你认识云溪那边做豆腐的老周家不?"
周都督:"……"
江小满赶紧打圆场:"大婶,他脑震荡刚出院,记性不好!改天再聊!"
他拉着周都督逃出菜市场,手心全是汗。
回家路上,周都督忽然问:"你方才说,我记性不好。"
"昂,怎么了?"
"我记得。"周都督说,声音低低的,"云江云溪,有温泉。老周家,做豆腐。我都记得。只是……那原不是我的记忆。"
江小满脚下一顿,心跳漏了半拍。
他没敢接话。
晚上,江小满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周都督坐在旁边,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姿势,研究茶几上那部江小满淘汰下来的旧手机——他已经学会了滑屏幕,正在一个视频软件里刷三国。
突然,周都督的眉头猛地拧起来。
"此……此人是谁?"他把手机举到江小满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扛着青龙偃月刀的绿袍大汉。
"关羽啊。"
"关羽……"周都督的眼神复杂起来,"云长,死于麦城……"
"对,被吕蒙偷袭的。"江小满随口接了一句,然后猛地意识到不对——他刷的这个视频是《三国志》科普向的,还没讲到关羽之死,周都督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周都督没回答,垂下眼,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吕蒙。吾与他不睦……"他顿了顿,"我死后,江东……可还在?"
江小满张了张嘴,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了想,说:"在。东吴后来又传了几十年……最后归了晋。"
"晋……"周都督低声重复了一遍,没有继续问下去。
窗外,江淮的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初春的凉意。江小满看着周都督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个两百斤重的、自称东吴大都督的"精神病",好像……真的是个古代人。
……不可能。他甩甩头。这绝对是巧合。
然后他听见卧室里传来"哐当"一声。
——台灯,又倒了。
江小满:"……周都督!!那是你今天打翻的第三样东西!!"
周都督端坐在沙发上,神色自若:"此屋甚小,器物甚繁。"
"你赔!"
"记账。"周都督说,语气里居然带了一点理直气壮,"待吾领了俸禄,加倍奉还。"
江小满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管工资叫俸禄?"
"自然。"周都督抬起下巴,"吾堂堂东吴大都督,岂能没有俸禄?"
江小满忽然不想吵架了。
他蹲下来,把碎掉的台灯收拾干净,又拿出新买的保温杯,倒了杯热水,塞进周都督手里。
"喝吧,大都督。"他说,"俸禄的事,等你能出门上班了再说。"
周都督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小满。"
"干嘛?"
"这具身子,今年二十八。"
"啊?怎么了?"
"我前世,至三十六而亡。"周都督的声音很轻,"如今……我竟比前生多活了八年。"
江小满的心猛地一沉。
他听见周都督说:"这八年,是偷来的。"
……那晚,江小满在备忘录里,把"周葫芦"改成了"周都督"。
然后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又默默补了一行字:
"偷来的八年。记,一壶热水,两碗泡面,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