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戎西抬起头道,“去妖界。别再来了。”
现在穆政恨不得把她当家畜一般拴起来,君殊若真触怒了他定会被千刀万剐。
君殊静了一会儿,避开穆戎西的视线,“那你怎么办?我…我什么时候能再回来?”
穆戎西深吸一口气,招手让君殊凑近些。
君殊盯了她一会儿,慢慢地贴近穆戎西。
穆戎西道,“我想在穆政生辰宴那天逃出去。你先到妖界等我消息。”
君殊眼睛一眯,“穆戎西你骗谁呢?穆政生辰宴是明年,你现在把我赶走,这一年自己熬过来吗?”
穆政三年举办一次生辰宴,他的下次生辰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穆戎西冷漠道,“你不听也得听。”
君殊又沉默了很久,眼珠子恨不能将穆戎西的脸盯出来一个大窟窿,好半天,才干巴巴道,“我放心不下。”
“你在南冥会让我束手束脚。”
“穆……”
“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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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殊让小二上了一桌子好菜,帮穆戎西把碗筷摆好,“这几天你干什么去了?”
穆戎西接过筷子,她从来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也吃的少,对食物并不是特别热衷,相比于吃这些东西,她更喜欢嚼一颗足以补充体力的丹药。
她将这几天的经历复述出来。
君殊一顿,“你这一个礼拜都在那个男的家里住?”
穆戎西慢慢咀嚼着一块肉,点点头,“他在妖界地位不低,府上有一座妖神像。他知晓我的身份背景,却不识得南冥皇帝。”
君殊错愕至极,“他认识你?叫出了你的名字吗?”
“嗯,”穆戎西继续平和地说,“我暂时猜不出他的目的。”
君殊眉头深深地皱着,思索半天,疑惑道,“你是怎么出来的?给了他什么报酬?”
“他只说让我在他府上多留几日,不要我的丹药。”
君殊下意识反对道,“不可能,我们在妖界太过于危险,我还打算带你去人界躲藏几日。”
她看着穆戎西,陡然间反应过来什么,“你……你答应了?”
穆戎西捏紧了筷子,沉默几秒,才轻轻的说,“我那天草率了。”
她最近几年一直安分守己,没有和穆政这样正面打斗过,一时对情形估算的太乐观了。
穆戎西的实力在整个星原大陆都是比较拔尖的,很少有人能伤得了她,她习惯了碾压,竟得意忘形了。
穆林臻说的没错,她确实天真了些。那天经历了差点被穆政轻轻松松杀死的事后,才陡然明白过来,她不过是鸡蛋撞石头,太不自量力了些。
君殊拍了下桌子,“你不清楚那个男的几斤几两,怎么敢这样轻易……轻易……”
穆戎西黑色的瞳仁深不见底,表情始终没有太大起伏,美则美矣,却好似无甚温度的冰雕,“一个礼拜,穆政再怎么样也早该打探到我的消息了,为何到现在他都没敢动手?”
君殊老实了。
穆戎西望着君殊,眼神放缓了些,“我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穆政抓回去接受惩罚。”
君殊心头一跳,缓了缓,艰难地开口,“……不,穆政不会杀了你,而别的人就不一定了。”
“与其在穆政手里卑微偷生,我宁可去死。”
君殊沉默。
她们两个都没再说话,安静地用了餐,穆戎西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和护腕,抬腿走出了酒楼。
君殊结了账后跟上来,“你这样大摇大摆走在街上,不会被穆政发现?”
“无硝公子派了人跟着我。”穆戎西道。
君殊蹙眉,“吴硝?姓吴么?我这一年没在妖界听闻吴姓的名门世家。”
“有无的无,姓氏不明。”
“……”
穆戎西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有被别人搞死的?
沈无硝的府门上没有任何府名,此刻天色已晚,她们一靠近,大门便被一个丫头打开,那丫头与穆戎西对视后立刻低头对穆戎西和君殊福身行礼。
君殊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丫头的一举一动,一道声音突然传来,君殊吓了一跳,立刻将视线射了过去。
“殿下晚好,这位是?”沈无硝正在游廊的石凳上坐着,慢悠悠地品茶,他一见穆戎西,放下茶杯站了起来,笑嘻嘻地来到她面前。
穆戎西往旁边侧了侧身子,给沈无硝介绍道,“君殊。”
君殊脸上早已挂上灿烂的笑容,冲沈无硝作揖,“公子好生俊朗。”
沈无硝挑了挑眉,“君姑娘谬赞了,初次见面,你也十分美丽动人。”
君殊望着沈无硝那双桃花眼,笑意更深。
穆戎西看向沈无硝,“有空房么?”
沈无硝温声道,“我这里房屋不多,只有一间上房空着,床榻略大些,若殿下不介意,与君姑娘住一间如何?”
穆戎西接道,“极好。”
她从腰间解下来自己的袋子,递给沈无硝,“这里有几瓶凝血丹和回元丹,你先拿去。若你这里有丹炉和药草,我便能为你做更多上好的丹药。”
沈无硝顿了顿,叹口气,“殿下想要什么,我是无论如何都要给您送来的。您与我这般见外,我很难过。”
君殊拿起穆戎西的袋子,上前一步握住沈无硝的手,将袋子放在他手心里,虚虚地将他的手握住,“公子不要难过,您的心意戎西自然心领,礼尚往来才更长久,对不对?”
她的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眼睛比沈无硝的桃花眼竟还要多情三分,她拉着沈无硝的手不松开,对方倒是没有躲,只是腼腆地垂了垂眸子,鸦羽般的睫毛遮住了大半眼睛。
一盘象棋下三天——棋逢对手了。
眼看再不阻止君殊耍流氓这小兔崽子就要啃上去了,穆戎西立刻揪住君殊的后领子将她拽了回来,语气缓慢而平静,“她性子活泼了些,见谅。”
沈无硝看了看穆戎西,点点头,侧开身子,“我带你们去房间。”
祭白一直在中房住着没换过,那间上房一直空着,穆戎西受伤时因为情况焦急,沈无硝直接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屋内,之后才把那间上房打扫了出来。
丫头在休息前给她们准备好了热水,摆好皂荚和毛巾,退了出去,房间里便安静了下来。
君殊在房间里细细打量了一番,才坐到床上,十分贴心地说,“用不用我帮你沐浴更衣啊?”
穆戎西漠然地摆弄她的护腕。
君殊于是直接上手,将她的腰带解开,褪下她的外袍,啧了一下,居然没有套着护甲。
“太子殿下国色天香。”
穆戎西这才抬起眸子看了她一眼,冷飕飕道,“真是不挑。”
君殊笑道,“我一直对太子殿下一往情深。”
“……”穆戎西本就不爱说话,又被君殊这三寸不烂之舌噎住,静了好久。
“唔。”君殊从镜子面前撤回来,凑到穆戎西跟前埋怨,“我这里长了个痘,烦人。”
穆戎西在她脸上的痘痘上戳了一下,看都没看一眼,“消失。”
“……嘶!”
收拾完东西,君殊动手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正脱到一半,穆戎西突然压低声音,“那个无硝,你不要打主意。”
君殊转头看她。
“至少现在不行,他藏得太深。”
君殊生有一双多情眼,可惜神色淡淡,瞳仁里如同蒙了层雾,黑漆漆看不清晰,“我自然知道分寸。”
穆戎西眯起眼睛盯着她。
君殊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当然不会,我说真的,他不是我的口味。”
沐浴间与床榻有一道屏风相隔,君殊沐浴完之后,比她早洗的穆戎西正在给手臂处抹祛疤膏。
君殊拿起膏药,穆戎西熟练地褪下自己的衣物,赤着上身趴在床上,露出后背上还未痊愈的疤痕。
很多年她们都是这样过来的。
穆戎西经常被穆政体罚,肌肉拉伤数不胜数,挨揍后身上也是淤青遍布,她生活随性,对外伤处理粗暴,经常将自己的伤口折腾的惨不忍睹。
遇到君殊后,这丫头总是趁着南冥皇帝不在时偷溜进来,拿着瓶瓶罐罐的药剂,让穆戎西或趴或躺在床上,仔细给她揉开青紫色淤青,抹好药,缠上绷带。
这也是为什么穆戎西身上总有驱不散的草药的苦涩味道。
第二天,穆戎西早早便醒了,身上的伤基本上没什么感觉了,神清气爽,她望着天花板,一时恍惚。
没有束缚,没有任务,没有担惊受怕,似乎整个天下都没有比这个更幸福的事了。
骤然间得到了她痴念十几年的东西,她心跳如鼓,竟是连喜极而泣都无法做到。
沈无硝的府都有丫头轮流守夜,可能是为了随时随地伺候那个娇贵的公子,所以穆戎西更衣穿鞋的功夫,丫头听见动静便敲了门,“殿下,现在洗漱吗?”
穆戎西应了一声,正想下床,君殊便哼咛着从被窝里伸出手拽住了她的衣角,“这么早啊。”
穆戎西没理她,过去打开了门,外面站着的正是那个小钰。
小钰为她送来了洗漱水和食物,放在桌子上,“公子还未起,若您有事想出去,祭白公子会护您。”
君殊的声音在后面悠然飘来,“无硝真贴心。”
穆戎西,“……”
沈无硝昨晚还让祭白腾出了一间炼药房,里面的药草和道具都备得很齐,穆戎西便毫不客气地进去倒腾起来。
医毒不分家,穆戎西也经常泡药浴,寻常的毒无法对她造成什么伤害,所以就算她被穆政扔到哪个危机四伏的森林里,为了生存,她也是什么都吃,不畏惧中毒。
过了一会儿,君殊也洗漱完过来陪她,她长时间看穆戎西配药,对这方面有一定的了解,能多多少少给她打下手。
“哎,北府军那边你是怎么解决了?”君殊问道。
穆戎西十九时便争取到了南冥的一支战斗力强悍的士兵的帅印,此后几年时间里除了学医外,几乎把所有心血都投入进那支部队,北府军也不负众望,进步卓越,在星原大陆上让人望而生畏。
穆戎西将分拣好的草药碾磨后倒入炉内的模具里,“帅印我留在了南冥,北府军只认人不认符,穆政不会迁怒他们。”
北府军在南冥颇有声望,穆政只要不傻就不会动。
到了巳时,穆戎西才见沈无硝打着哈欠从房里走出来,偏栗色的头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身后,阳光一照,偏了金色,让人忍不住想在他头上揉弄一番。
沈无硝探到她的灵气波动,目标很强地来到了这个炼药房内,穆戎西正凝神屏息地控制火候,没空搭理沈无硝,倒是君殊悠然地坐在长椅上,冲沈无硝媚然一笑,“无硝公子早。”
沈无硝应了君殊一声,好奇道,“你们早上都做了什么药?”
君殊笑道,“安神丹。”
“嗯?”
君殊歪了歪头,轻叹一声,“戎西说您最近看上去精神不太好,为您熬制了安神丹调息内力。”
沈无硝脸上难掩惊叹,发自内心夸道,“殿下医术果然了得。”
穆戎西右手虚空一握,火炉瞬间熄灭,她擦了擦手走过来,“让我把个脉。”
沈无硝挑了挑眉,顺从的伸出右手搭在药台上,穆戎西冰凉的手指按在他的脉处,面色清清冷冷,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无硝观察着穆戎西的表情,即便没当回事,也一本正经地问道,“查出什么来了?”
穆戎西眉头越皱越深,似有些不解,“脉象好怪。”
“如何奇怪?”沈无硝有些讶然,他看人的时候,一双桃花眼似乎带有流光,显得特别专注。
他之前是有点低估穆戎西的医术了,能从面相看出他的这些蛛丝马迹并能探到他脉象不对劲的他没遇到过几个人。
穆戎西收回了手,老实的摇头道,“探不出更多了。”
与常人的几乎没有不同,若是不仔细,就会觉得这种情况几颗安神丹足矣,但穆戎西向来严谨,清楚这不太寻常。
看来她学知仍浅,还需多加钻研。
这时,祭白匆匆从外面赶回来, “公子!”
“怎么?”
祭白回道,“南冥皇帝不见了,我派人在那里蹲了三天都没见着他影子,最近南冥的政事也一团糟,无人打理,争权激烈。”
穆戎西一怔,立即问道,“那四皇子穆林臻呢?她为什么不上位?”
南冥皇帝有五个皇子,大皇子穆井澈从出生就没见过人,听闻是常居在了中央大陆,二皇子穆子慧出类拔萃,本应稳扎稳打地当太子,不料十多年前被刺客杀害身亡,三皇子穆戎西,四皇子同胞穆林臻,五皇子穆井澜不成器。
祭白这两天把南冥摸的很清楚,穆林臻他自然是知道的,“穆林臻早在您来到妖界那天就已经从后城门离开了,一直没再进过南冥。”
穆戎西与君殊均是一惊,沉默起来,屋内的气氛立刻安静下来。
沈无硝低垂着眼睛,看不真切他的神色,宽袍袖子下的手却微微捏紧。
“那这两天在外面盯着殿下的是谁的人?”沈无硝平淡的问。
祭白回道,“是南冥皇帝身边的人,他离开后一直没放弃追捕殿下。”
君殊嗓音慵懒,往后仰了仰,靠的更舒服些,“穆井澜也争权了吧。”
南冥那几个老奸巨猾的宦官,和誓死效忠太子殿下穆戎西的忠臣不一定能答应就是了。
祭白点头道,“对,朝堂之上的大臣大多不支持五皇子。”
“南冥有两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其中一位觊觎皇位已久,他不会让穆井澜把这块肥肉叼走的。”
“为什么?”沈无硝没有祭白自觉,对南冥一无所知,“皇子有先天优势,登位不是很正常么?谁能反对?”
若穆政有准备,他会找出一个人收拾烂摊子。很显然,当时穆政并没有,或者根本来不及把这些事情处理好。
穆戎西想不出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在星原大陆无人能敌的穆政带走。
她不由自主将目光移到了沈无硝身上。
没等穆戎西开口,君殊就插嘴替她解答了沈无硝的疑惑,“穆井澜缺心眼,不学无术,这么好的优势他肯定利用不上。”
沈无硝默默闭嘴,见惯了勾心斗角,对这种有着明显地位背景还能打一手烂牌的人的确有点难以理解。
他适时道,“殿下,威胁到您的人我会立刻处理。”
君殊站起来,走到穆戎西身边,“既然穆政不管你了,那我们可得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带你出去逛逛,昨天吃完饭直接过来了,黑灯瞎火的什么也没玩。”
穆戎西不言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