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微信是下午两点十七分来的。
我正在改第三版方案，屏幕上光标闪了十七下。手机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妈”这个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第一版方案被退回来是因为“不够创新”，第二版是因为“太冒险了”，现在是第三版。我先把手机翻过去，把第三版最后一段改完，保存，才重新拿起来。
“你弟下个月结婚。家里还差一点，你出十万吧。就当还家里供你上大学的钱。”
我盯着“就当还家里供你上大学的钱”这行字看了很久。我大学四年，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是打工挣的。大三那年冬天我感冒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没去医院，因为在便利店上晚班请不了假。我在货架后面蹲了半个小时，站起来接着收银。
我妈不知道这些。她知道的是“供你上大学花了家里不少钱”。这句话她从大一开始说，说到我结婚，还会说到她老。
我打了一行字：“妈，我最近手头也紧。”删掉。重新打：“十万太多了，我凑不出。”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我转你。”
我放下手机，屏幕还亮着。我看见我妈回了一个“嗯”字。一个字。没有“谢谢你女儿”，没有“等你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只有一个“嗯”字。她跟我要十万的时候打了二十三个字。她收到十万的时候打了一个字。
我打开手机银行，活期余额十二万四千六百七十二块八毛。转了十万，还剩两万四。备注我写了一个字：“还”。截了图，存进相册一个文件夹里，那个文件夹叫“欠债/已还”。我翻了一下这个文件夹里的照片，从七年前开始，第一张是“还给家里第一笔钱——三千”，第二张是“第二笔——五千”，第三张是“弟弟学费——四千八”。每张上面我都写了同一个字：“还”。
我数了数，四十七张。
四十七张截图，四十七个“还”字。我今年三十三岁。我从二十六岁开始记账，记了七年。七年前我在想，还完了就好了。三年前我在想，可能还不完。今天我在想——
有没有人算过，一个女儿被生下来，到底欠家里多少钱。
下班回家的地铁上，我站在车门旁边，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还”字的截图还在相册里。我把四十七张收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一张是今天转的十万，备注“还”。截图底下我加了一行小字：“第47笔。快了。”
我看着“快了”两个字，把它删了。换成：“如果这笔还完了，我是不是就不欠他们了。”
然后我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加。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地铁到站的时候我下车，走出站口的时候风很大，吹得我缩了一下脖子。我站在站口停了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很安静。没有新消息。
我想——“这辈子还不完。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他们从来没觉得我还过。”
但这句话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它只是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被我咽回去了。
从地铁站走回家的路上，我经过了一家花店。门面不大，招牌是木质的，漆面有点斑驳。我站住看了一会儿，玻璃门上贴着一行手写的小字：“今日特惠：美式买一送一。”
我盯着“美式”两个字看了几秒。那是我从来没有买过的咖啡。他喝的那种。
我推门进去了。吧台后面的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姐喝点什么”。我说“美式，热的”。她问“大杯中杯”，我说“中杯”。
我站在吧台前面等着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贴的明信片，很多，各种颜色，密密地覆盖了半面墙。右上角有一张，字迹很乱，写着一句——“来日方长。”
我多看了两眼。然后转回头，付了钱，端着那杯美式坐到靠窗的位置。喝了一口，烫，但没放下。第二口的时候嘴唇被烫麻了，我含着那口咖啡等它凉下去。杯壁传上来的热度从掌心一路漫到手腕。
那杯咖啡我喝了一个小时。喝到最后已经凉透了，只剩杯底一口，我端起来喝掉了。然后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说：“下次再来。”
我推门走出去。走出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门上那句“今日特惠：美式买一送一”还在，风把纸吹得微微掀动。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傅西洲还没回来。客厅灯是关的。
我换了鞋没开灯，穿过黑暗的客厅走进卧室，把那件旧外套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深蓝色的，袖口已经磨白了，领口内侧缝着一块白色布条，上面用黑笔写着三个字——“林招弟”。
我蹲在衣柜前面看了那三个字很久。这个名字我改了，但它是缝在布条上的。拆不掉。就算拆掉了，那三个字的痕迹还在布料上，像墨渍洇进纤维里，洗不干净。
我把外套叠好放回去，站起来，走出卧室。
客厅还是黑的。我站在黑暗里想了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三条路都堵死了——职场那条、家那条、婚姻那条——我还能往哪走。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我还有一条路没试过。
那条路叫“让他看见我”。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在想这件事。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了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水凉了。我没热。端着凉水喝了一口，然后走进卧室躺了下来。
天花板那盏灯的边角有一小块发黄的痕迹。我看了它很久。它在黑暗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像一块干透的泪渍。我想——“他什么时候能看见我一次。哪怕一次也好。”
我闭上眼睛。那杯凉水在胃里缓缓地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