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到第四版的时候，我对面的工位已经空了。
周敏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声“先走啦深姐”，我没抬头，说了句嗯。她走了之后整个办公室就剩我一个。天花板那根灯管还在闪，一闪一闪的，我把屏幕亮度调高了一点。
第四版的修改意见我看了三遍，改的地方都不大——把“建议”改成“推动”，把“协同”改成“主导”，把“我们”改成“我”。改完之后我发回给总监，附了一句“已修改”。五分钟后总监回：“收到，辛苦。明天汇报你用这个版本。”
我盯着“你用这个版本”六个字看了三秒。这版方案是我写的，从头到尾。第一版也是，第二版也是，第三版也是。每次总监都会说“你用这个版本”。他不知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版本。也可能他知道。
我保存文件的时候看见文档属性里的作者栏写着“周敏”。我改方案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我在她的电脑上登录了我的账号。她说明天早上要交，怕来不及。我说没事我来写。她笑着说“深姐最好了”。现在作者栏是她的名字。我本来是作者。现在我是“帮忙的人”。
我关电脑之前打开文档属性，把作者改成了“周敏”。退出的时候弹窗问“是否保存更改”，我点了是。然后我合上电脑，把杯子拿到茶水间洗了。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值夜班的保洁阿姨，她推着拖把跟我说“还没走啊”，我说“走了”。
我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整层楼的灯只剩我那片区域还亮着，像一小块被遗忘的陆地。那根灯管还在闪。
等电梯的时候手机亮了。周敏发了一条消息：“深姐，总监今天跟我说了，下季度晋升名单有我。”
我看了两秒，回了三个字：“恭喜你。”
她回了一个笑脸。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合上的时候我在金属门板的反射里看到了自己的脸——嘴唇起皮，眼下一片青。我低头避开自己的视线。电梯从十八楼往下走，每经过一层都有停顿，但没有人进来。十七层灯亮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有人。可能是谁按了没等。电梯门合上之前我从门板反射里又看到了自己一次。没什么表情，像已经提前消化完了这件事。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我走出去。大厅的前台姑娘在打电话，她看见我喊了声“深姐”，我回头冲她点了一下头，没停步。出了旋转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外套下摆掀起来又落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傅西洲还没回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那杯水凉透了。我没喝。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暗着。我每隔一会儿按亮一次，没有新消息。九点、十点、十一点。他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说“今晚不回来”。
十一点二十的时候我拿起手机，打开朋友圈。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打了一行字——
“今天去了三条路。职场那条，堵死了。”
我看了一会儿，删掉了“职场那条，堵死了”，换成了：
“今天去了三条路，每条都堵死了。”
我把可见范围划到“部分可见”，选了“仅他可见”。手指停在“发布”按钮上方。
我犹豫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锁了，又按亮，又锁了。第三次按亮的时候，我点了发布。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那杯凉水还放在旁边。手机一直没亮。我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我起来上了个厕所，回来又坐下，手机还是没有亮过。
我等到了凌晨一点。他没有看。
我拿起手机，点开那条朋友圈，浏览量显示“1”。我自己看的。点赞数“0”。评论数“0”。那条朋友圈安静地躺在“仅他可见”的分组里，像一封被投进了已拆除邮筒的信。
我截了图。截图上写着“今天去了三条路，每条都堵死了”，下面是灰色的“仅他可见”提示。我在截图底部加了一行批注，用手机自带的编辑功能打的字：
“2026.11.25 1:03。他没看。这是我发的第214条。”
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他的鞋子不在玄关。他还没回来。
我站在黑暗里想——三条路。职场那条、家那条、婚姻那条。我知道它们都在变窄。但我不知道哪一条会先彻底关上。今天关了一条。剩下的两条，还能撑多久。
我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那杯凉水还在，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了。
我在那天晚上做了一个决定。
“我再等一次。最后一次。”
然后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窗外的路灯把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窄窄的亮条。我侧着头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它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像一扇门在无声地滑开。门外没有人。
我在沙发上睡着了。凌晨两点多他回来的时候，开门声惊醒了我。我没有睁眼。我听到他换鞋、倒水、走进书房。门关上之后，我睁开了眼睛。
茶几上的手机还是暗的。那条朋友圈的浏览量还是“1”。
我重新闭上眼睛。他明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可能会看到那条朋友圈。也可能不会。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第214条了。第214次“仅他可见”。前面213次，他一次都没看过。
我躺在沙发上，把外套裹紧了一点。那道光已经移到了天花板的边缘，快要消失了。我对着那道快消失的光，轻声说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能看我一眼。”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到。那道光滑出了天花板，消失在墙角里。
窗外的天开始变灰了。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