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监找我谈话是周二下午。
他说完"林深啊"这三个字停顿了一下。我在那个停顿里知道了结果。他说"这次晋升名额有限，你工作能力我一直很认可，但是——"他又停顿了。我看着他的嘴型，能猜到后面的字。他说"但是周敏年轻，潜力更大，公司需要培养新鲜血液"。
我听完之后点了下头，说了声"好的，我理解"。总监似乎松了口气，他说"你在这个岗位这么多年了，下一个批次一定会考虑你"。我又说了声"好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桌腿，疼了一下，我没蹲下去揉，直接走出去了。走回工位的路上经过了周敏的工位，她在打电话，笑着说"对对对，总监说我晋升材料批了"。她看到我，把话筒拿开，小声问"深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回到座位上我把屏幕点亮，看见了傅西洲两小时前发的微信。他发了一张照片，是荣誉证书的封面，金色字写着"年度优秀经理"。下面跟了一句："晚上有庆功宴，不回来吃了。"
我打了两个字："恭喜。"发出去。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隔壁周敏的笑声很轻，但我听得见。
那天下班我没有打车。我走到公交站，等了一辆我平时不坐的线路，绕了很远的路回家。到家的时候八点四十分。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四个菜，做了四十分钟。摆上桌的时候我拍了张照，没有发给任何人。我坐在餐桌前面，桌上有四盘菜，对面没有人。
我坐到十点。菜凉了。我把它们端回厨房，一样一样倒进垃圾桶。倒到第三盘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了。我在洗碗池前面站了很久，水没开。水池里有我下午洗杯子留下的水渍，干了，留下一个圆环印子。我看了那个圆环很久，然后从冰箱上撕了一张便签，写："微波炉热两分钟。"贴在餐桌上。然后我走进卧室，关了灯。
凌晨一点多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很轻。然后是换鞋、倒水、进书房。他路过餐桌的时候餐桌是暗的。他没有开灯。那张便签在黑暗中贴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便签还在。桌子上的菜已经没了。垃圾桶里的菜也没了。他倒了，没热。他把我的菜倒了，然后空着碗放进洗碗池。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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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洲在翻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开始记得很多他以前不记得的事。
他记得那天庆功宴，他在台上领完奖杯下来，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林深发的"恭喜"。他当时回了一个"嗯"字，然后锁屏，继续跟同事喝酒。后来他喝到差不多十二点，打车回家。进家门的时候他觉得家里很安静——灯是黑的。他没开灯，换了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他经过餐桌的时候脚下踢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张便签。他捡起来，没看，随手放在餐桌上。然后他去了书房。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餐桌上的菜已经没了。垃圾桶里是空的。他以为她倒的。她确实是倒的。但她是先等到菜凉了，等到十点，等到确定他不会"顺便热一下"，才倒的。
他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便签还放在他昨晚随手放的位置，他看见了那行字："微波炉热两分钟。"他把那张便签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写着另一行字，更小，笔迹更淡："我做了四个菜。你喜欢的那个我也做了。你吃了吗。"
他看完了。然后他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他从来没做过这个动作。以前任何一张便签，他都只会看一眼，或者不看，然后扔进垃圾桶。但是那一张，他折好放进口袋了。
因为他知道那四个菜是什么了。那是她每年他生日的时候才会做的四个菜。那天不是他的生日。那天她只是想做给他吃。她说"恭喜"的时候可能在想——我升职没有成功，但我老公升职了。我做四个菜等他回来。他回来了，凌晨一点多，他把她做的菜倒了，没热。
他站在书房里，从口袋拿出那张便签。折痕已经有点深了，边角磨损。他对着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翻到手机里那天他发给她那条"不回来吃了"的微信。她的回复是"恭喜"。他回了"嗯"。然后他看见那条对话上下没有别的了。
他往前翻，往前翻——她给他发过的最后一条超过十个字的消息，是三年前。他翻着翻着，手指停住了。他找到了那条他从未看过的朋友圈。仅他可见。但是那天他庆功宴，没看手机。
朋友圈内容只有一句："我升职失败了。恭喜你升职成功。我做了四个菜，你喜欢的都在。你说不回来吃了。好的。"
发送时间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他当时在敬酒，没看手机。后来看手机的时候只看到了她发的"恭喜"。他觉得"恭喜"两个字很好，很得体。他不知道她在那条"恭喜"之前，发了一条仅他可见的朋友圈，用完整的句子告诉他——我今天很难过。我做了菜。我想等你回来吃。
他那天晚上切回微信，只回了"嗯"。她觉得"嗯"就是他所有的回答。
傅西洲把便签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数了数，这三个月他口袋里已经攒了七张便签。每一张背面都有她写的、他没在正面看见过的话。
"我今天哭了。你不知道。"——贴着"粥在锅里"的背面。"洗衣机修好了，别放太多柔顺剂"的背面写着："我今天跟妈打电话，她说弟弟结婚了。我说我结婚了。她说哦。"那张被他扔进垃圾桶的，背面写着："晚安。其实我睡不着。"
他以前不知道。她给他留的每一句话，都是两面的。正面是一句日常。背面是她真正想说的话。他从来没翻过任何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