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西洲第一次看到林深做那四个菜的过程,是在她的手机相册里。
她拍了视频。只有七秒。镜头对着灶台,油烟机嗡嗡响,她往锅里倒油,油花溅出来,镜头晃了一下。她没说一句话。视频的标题是日期,就是庆功宴那天。
他看了七秒,然后又看了三遍。第七秒的时候镜头晃了,她可能被油溅到了,手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停。她把火调小了一点,继续炒。七秒之后她没有继续拍,因为她要炒菜了。她只有两只手,一只手炒菜,一只手拿手机。第三只手没有,所以她没有拍完。她必须专心炒菜,因为他在外面有庆功宴,而她想让那些菜在他回来之前保持最好看的状态。
那些菜在餐桌上放了四个小时。
他翻她相册里同一个日期的其他照片。下午五点半一张,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食材,灯光很暖。下午六点二十一张,四个菜上桌,筷子摆了两双,她拍了全景。下午六点五十三一张,她坐在餐桌对面拍了自己,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看着镜头,表情很平。她没有把那张发给他。那张照片之后她就没再拍了。他翻到她微信收藏夹——那个时间点她收藏了一条公众号文章,标题叫"一个人吃饭,怎么让自己不觉得惨"。她收藏了。她没点开看。收藏时间是下午六点五十五。她拍完那张自拍之后,开始找"一个人吃饭怎么不惨"。
她明明摆了四盘菜,两双筷子,两个人的位置。她明明一直在等他。但她已经开始搜"一个人吃饭"了。她知道他不会回来吃了。她收藏了那条文章,但没打开。她在两双筷子面前,收藏了一篇写给一个人的文章。
傅西洲把那张自拍放大。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肘弯,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印子,是炒菜的时候油溅到的。她没处理。照片里看不出来她哭了没有。可能没有。也可能哭了,然后擦干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是凌晨一点多,他经过餐桌的时候踢到了那张便签。他当时低头看了一眼,没开灯,黑漆漆地看了个大概,好像是"微波炉热两分钟"。他把便签放在桌上,然后去书房。整个过程他没有开过餐厅的灯。他不知道那四个菜是什么颜色的。他也不知道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拍了这张照片,收藏了那篇文章,然后在两双筷子前面坐到了十点。
他翻到她那天晚上十点零三分发的一条仅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内容是:"他应该吃过了。我把菜倒了。挺浪费的。下次少做点。"
他往下滑了两下,看到更早的一条:"今天升职没我。周敏上去了。我在厕所蹲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们在说庆功宴吃什么。我说我不去了,我回家有事。"
他翻了翻同一天的相册,她离开公司的时候拍了一张电梯里的自拍。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反光的金属门板上映出她的轮廓,她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看着镜头,拍了一张,然后走出电梯。走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又拍了一张——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她站在路灯底下拍了一张脚下的影子。没有拍到脸。只有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他把那张影子照片看了很久。
她说"回家有事"。她回家做了四个菜。她坐在餐桌前面等到十点。她拍了冷掉的菜。她把菜倒了。她没说"他回来的时候菜已经凉了"。她说的是"下次少做点"。她把问题从"他不回来"改成了"我做多了"。她把那个问题里的主语,从"他"换成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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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在庆功宴那天晚上,把菜倒进垃圾桶之后,站在灶台前面冲了一杯蜂蜜水。水很烫,她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电视是关着的,遥控器在茶几上,她没拿。她喝了一口蜂蜜水,觉得太甜了,放下。然后她拿起手机,刷了十几分钟,刷到一个短视频,是有人在做四个菜。评论区有人说"一个人吃这么多啊",作者回复"等一个人"。
她在那个评论下面点了一个赞。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那杯蜂蜜水后来凉透了,她没再喝。
凌晨一点多她听见开门的声音,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她听见他换鞋、去厨房倒水。她听见他经过餐桌的时候停了一秒,只有一秒。她的后背绷直了。她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然后走了。脚步声去了书房。门关了。
她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的后背从绷直到松开,用了很久。她说"算了"。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见了。然后她站起来,把客厅灯打开,走到餐桌前面把那张便签拿起来——他放在桌上了。他放的位置跟她贴的位置不一样。他拿起来看过。他看了,然后放下了。他看了"微波炉热两分钟",然后放下了。他把那张便签放在桌上,自己去了书房。他看了她的字,然后没有热菜。
她蹲在餐桌旁边,把那张便签翻过来。正面写着"微波炉热两分钟"。背面是空白的。她本来想在背面再写一句话——"今天的菜里有你喜欢的那个"。但她没写。因为她不确定他会不会翻过来看。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四个月后,他会从垃圾桶里捡起那张被揉皱的便签,摊平,放进自己口袋。
那天晚上她回到卧室的时候,三点十七分。他书房的门缝里还有光。她没敲门,自己躺下了。她看着天花板,数了数自己在这张床上醒过多少个早上。然后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傅西洲出门的时候,餐桌上的菜已经没了,垃圾桶也空了。他以为她自己吃了。他后来才知道——她没吃。她把四盘菜倒进垃圾桶,倒进去的时候掉了眼泪。但她擦干了,所以早上起来眼睛没肿。
垃圾桶里的菜,是她那天晚上吃的"最后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