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把他葬到我母亲旁边。”
“也不行。”
我终于抬头。
“谢昭宁,我只要一块坟地。”
“城外乱葬坡会有人挖坑。”
她神色平静。
“至于碑,就算了。”
“一个生母不明的孩子,没有资格留名。”
胸口像被人生生剜开。
我抱着孩子,再也说不出话。
谢晚舟却忽然开口:
“姐夫,明日是谢家忌日。”
“姐姐说,孩子落葬前,你还得先去一趟谢家旧宅。”
我看向谢昭宁。
她已经转身往外走。
冷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谢家二十三条命,总不能只有我记得。”
“你父亲欠下的债,你陪我去还。”
第二日下起了雪。
孩子刚死去两日,我便被谢昭宁带去了谢家旧宅。
七年前的大火烧掉大半谢府,如今只剩一座残破祠堂。
谢晚舟已经到了,腰间还挂着一块白玉。
我脚步顿住。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长命玉。
我出生时险些夭折,父亲一步一叩上山求来。
“为什么在你这里?”
谢晚舟捂住玉。
“昨夜梦见谢家亡魂,姐姐说这玉养人,让我戴着压惊。”
我看向谢昭宁。
“你拿的?”
“是。”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谢昭宁神色淡淡。
“晚舟因为沈家流落在外七年,借你一块玉也不行?”
我伸手。
“还我。”
谢晚舟刚要摘,谢昭宁已经按住他。
“祭礼结束再说。”
管家紧接着捧出一件白色孝衣。
胸口没有名字。
只有两个血红大字。
【罪人】
谢晚舟轻声道:
“谢家二十三口皆因沈家而死,族老说要沈家后人披孝赔罪,亡魂才能安息。”
我盯着谢昭宁。
“你让我给谢家披麻戴孝?”
她将孝衣扔进我怀里。
“你父亲欠二十三条命。”
“今日不过让你跪一跪。”
我没有动。
谢昭宁却提醒:
“你的孩子还等着下葬。”
我最终穿上孝衣。
祠堂没有蒲团。
管家展开名册。
“二十三位亡者,每位九叩。”
第一个头磕下去,腹部伤口立刻扯开。
到第七块牌位,衣摆下已经渗出血。
旁边有人低声讥讽:
“野种刚死,他还有脸进谢家祠堂。”
“这种男人磕死也是报应。”
谢昭宁忽然冷声:
“闭嘴。”
四周骤然安静。
我抬眼看她。
她却已经移开目光。
“继续。”
我撑着青砖再次叩首。
她不许别人辱我。
却亲手掐死了我的孩子。
磕到第十三块牌位时,我眼前发黑,身体猛地一晃。
谢昭宁下意识扶住我。
我碰到她便立刻避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
“如今连本将军碰一下都嫌脏?”
我没有回答。
一名将军府亲卫却在这时匆匆进来。
“将军,军狱急报。”
“沈二小姐的右腿旧伤溃烂,昨夜高热不退。”
我猛地抬头。
亲卫低声道:
“太医说,再拖半日,只怕右腿保不住。”
父亲三年前已经死在军狱,如今我只剩姐姐。
五年来,我只见过姐姐三次。
上次见她,她还能扶着牢门笑着叫我阿衡。
我立即看向谢昭宁。
“让我去见她。”
谢昭宁却看了一眼天色。
“祭礼还剩十块牌位。”
“我磕完。”
“来不及。”
她淡淡开口:
“那个孩子午时也要下葬。”
我僵在原地。
谢昭宁终于看向我。
“半日时间。”
“去军狱见沈妍,为她求医。”
“还是去送你的孩子。”
“你自己选。”
谢晚舟在旁边轻轻叹气。
“姐夫,沈二小姐至少还活着。”
“孩子已经死了。”
我看着他腰间母亲的长命玉。
许久后,我擦掉额头上的血。
“我去送孩子。”
谢昭宁眉心微微一动。
我已经转身,朝军狱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姐姐至少还活着。
可那个孩子如果连我都不去送。
这世上,就真的没人记得他来过。
我起身往外走。
身后却忽然传来管家的声音。
“郎君。”
“化婴堂刚来人说,孩子的棺材取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