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被停在城西化婴堂。
我进去时,他正躺在窄窄的木台上。
收殓的老妪告诉我:
“生母不明的夭儿不能入正坟,午时后会和其他无名婴孩一起烧掉。”
我怔住。
“昨日不是备了棺材?”
老妪神色尴尬。
“将军府后来传话,说不用了。”
我没有再问。
走近后才发现,孩子脚腕还系着一根黑线,上面串着三枚铜钱。
“这是什么?”
“断亲钱。”
“没有母族认领的孩子,死后也不能回来缠着父亲。”
“烧之前剪断,以后各走各的路。”
我一把扯掉黑线。
他那么小。
被亲生母亲掐死以后,连死了都有人怕他回来认亲。
我将孩子抱进怀里。
麻布下露出一只小手,掌心还有一道浅红印子。
昨夜谢昭宁抱他时,他就是用这只手抓住谢昭宁的手指。
我正看得出神,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昭宁带着谢晚舟来了。
谢昭宁刚进门,忽然扶着门框干呕。
随行嬷嬷替她拍了几下背,突然露出喜色。
“将军这个月的月信是不是没来?”
半个时辰后,大夫赶来。
号完脉,他跪地道喜。
“恭喜将军,你已有一个多月身孕。”
我抱着孩子的手一下僵住。
我的孩子尸骨未寒。
她的另一个孩子,却已经来了。
谢晚舟红了眼。
“姐姐,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姐夫才刚刚……”
谢昭宁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既然来了,就留下。”
嬷嬷喜不自胜。
“谢家终于有后了!”
我低头看向怀里已经冰冷的孩子。
原来他不算。
谢晚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拿出那枚平安锁。
“姐姐,这个留给孩子好不好?”
我猛地抬头。
那是谢昭宁小时候戴过的,也是她唯一给过我孩子的东西。
谢昭宁只看了一眼。
“随你。”
我抱着孩子冲过去。
“还给我。”
谢晚舟下意识后退。
嬷嬷立即挡在他身前。
“郎君小心,公子如今可是将军的夫君,不能怠慢!”
谢昭宁也挡住我。
我被推得踉跄一步,怀里的孩子险些滑下去。
我慌忙抱紧。
“沈衡,那是他的。”
“死人用不上。”
我怔怔望着她。
谢晚舟轻轻摸着平安锁。
“姐夫若介意,我还是还给他吧。”
他刚伸手,谢昭宁便按住。
“不必。”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道:
“我现在肚子里的,才是谢家的孩子。”
“这枚锁,本来就该传给谢家的血脉。”
我终于没有再抢。
化婴堂外的铜钟恰在此时响起。
午时到了。
老妪上前提醒:
“郎君,不能误时辰。”
两个婆子来抱孩子。
我死死不肯松手。
她们只能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
直到最后一根手指也被掰开,孩子终于离开我的怀抱。
火盆已经烧得通红。
谢晚舟捂住鼻子。
“姐姐,这里烟大,我不舒服。”
谢昭宁立即揽住他。
“我带你出去。”
他们转身时,孩子也被送进了火里。
麻布很快卷起黑边。
我疯了一样扑过去,却被几个人死死拦住。
火光里,那只我刚刚握过的小手很快消失。
耳边只剩谢昭宁方才那句话。
她和谢晚舟的,才是谢家的孩子。
一口血猛地涌上喉咙。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好像听见有人失控地喊了一声:
“沈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