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废品站的铁皮顶上,像有人拿石子不断敲打。陆砚蹲在锈蚀的冰箱前,手指抠进缝隙,指甲缝里嵌满黑泥。冰箱门被他撬开时,铰链发出干涩的呻吟,冷气混着霉味扑出来,他没躲。
油布裹着的东西还在,第三层,压在半块发霉的泡沫板底下。他没急着抽,先用袖口擦了擦手,又从裤袋摸出一截胶带,把拇指和食指缠了两圈——三年了,他每次来都这样。不是怕脏,是怕手抖。
硬盘比他记忆里更沉。外壳裂了三条缝,插口锈得发紫,他掏出防水灯,光束斜切进裂缝,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屏住呼吸。
0.7秒。
和三年前那场命案的监控时间差,分毫不差。
他盯着那帧画面——模糊的侧影,右脚先落地,左肩微抬,步幅比常人短半寸。他闭上眼,脑子里是警局档案里那具尸体的脚踝,内侧有道旧疤,和监控里那人的位置,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急,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
陆砚没回头。
“你还没死,说明他们还没找到你。”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陈秃子站在三步外,手里拎着一包红塔山,烟盒皱得像被揉过十次。他没递,也没动,只是看着陆砚的背影,嘴角挂着点笑,不像是笑,倒像是牙龈露出来了。
陆砚没接。
他把硬盘塞进防水袋,拉链拉到头,动作慢得像在给尸体盖被子。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砸,是碾。像踩碎一块冻硬的骨头。
他回头。
陈秃子脚边,硬盘碎了。塑料壳裂成四瓣,电路板翘起,一根USB线断在泥水里,线头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陆砚蹲下去,没碰,只盯着那截线。
血是新的。还没干透。
“你找的是步态,”陈秃子说,“可你忘了,步态是人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陆砚站起身,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他没问陈秃子怎么知道他在找步态,也没问血是谁的。他只是把防水袋塞进内袋,转身,鞋底在泥水里拖出一道长痕。
身后,陈秃子没动。
他低头,从口袋摸出半包烟,点了一根。火苗亮起时,陆砚看见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风卷着雨,吹过废品堆里一堆废弃的监控探头,镜头全朝下,像跪着的尸体。
陆砚走出五十米,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烟头落地的声音。
他没停。
他记得三年前那晚,自己站在警局门口,手里攥着那枚戒指——红宝石,镶在银环里,内侧刻着“ZL”。他当时说,这不是我的。可没人信。
他记得自己被按在审讯室墙上,额头撞出的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糊得看不清对面人的脸。
他记得,那晚的雨,和现在一样大。
他没回出租屋。
他去了城西的旧网吧,角落里,一台老式电脑还开着,屏幕是黑的,但键盘上留着一滩干掉的咖啡渍,旁边压着张纸条,字迹潦草:“0713-0429-1011”。
他没动。
他只是把防水袋里的硬盘,轻轻放在键盘右侧。
然后,他从内袋掏出手机——一部三年前的诺基亚,屏幕裂了三道,但还能开机。
他点开相册,翻到最后一张照片。
是周如霜。
她在音乐厅的后台,穿黑裙,指尖搭在琴键上,袖口露出一截针脚——细密,靛蓝,左袖第三颗纽扣下方,有道断线的痕迹。
和监控里那人的衣袖,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
窗外,雨停了。
天边透出一点灰白,像被撕开的旧信封。
他关掉手机,放进兜里。
转身时,看见网吧门口站着个人。
穿灰风衣,没打伞,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瓶矿泉水,一瓶没开封,两瓶空了,瓶口还沾着口红印。
是苏停云。
她没说话,只是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最上面那瓶水,瓶盖是拧开的。
陆砚没碰。
她看了眼电脑屏幕,又看了眼他。
“你知道阿九昨晚直播了。”她说。
陆砚没应。
“他说,有人出十万买那枚U盘。”她顿了顿,“但他说,他要的是真相。”
陆砚终于开口:“他死了。”
苏停云点头:“三小时后,垃圾站。手里攥着半张纸,烧了一半,字还能认——‘齐振国签发’。”
她转身要走。
陆砚叫住她:“你为什么来?”
她没回头,只把风衣领子往上拉了拉。
“因为,”她说,“你要是真杀了人,现在早该逃了。”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吹动桌上那瓶没开封的水,瓶身晃了晃,水纹荡开,映出天花板上一道裂痕。
像一道没愈合的疤。
陆砚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底,沾着两粒红褐色的碎屑。
不是泥。
是干透的血。
他没擦。
他只是走到电脑前,重新打开电源。
屏幕亮了。
桌面壁纸,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三个孩子站在警局台阶上,笑得阳光灿烂。
最左边那个,是陆砚。
中间那个,是周如霜。
右边那个,额角有道疤,手里攥着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三年前,被证人保护中心收走。
——现在,它在周如霜手上。
——而三年前,齐振国,是那个签发撤销保护令的人。
陆砚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没点开任何文件。
他只是,轻轻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黑了。
窗外,第一缕阳光,照在那瓶没开封的水上。
水纹,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