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灯坏了两盏,只剩一盏在沈曜头顶嗡嗡闪,像快断气的萤火虫。他刚把钥匙插进车门,林枭就从阴影里走出来,没说话,手一扬,U盘贴着他的掌心滑进袖口。
“你救的不是周震南,”林枭声音压得低,像砂纸磨铁,“是他的‘容器’。”
沈曜没动。车灯照在他鞋底,泥点还沾着急诊室门口的灰。他低头看了眼袖口,U盘凉得像块冰。
林枭右臂的袖子卷到肘部,皮肤上爬着蛛网状的灼痕,皮下有东西在蠕动,时隐时现。他没遮,也没解释,只是盯着沈曜的眼睛。
“我妹妹还剩七天。”他说。
沈曜没接话。他记得上周在急诊,有个女孩被送来时心跳停了,右臂有同样的纹路。护士说她是个吸毒的,家属没来。他用血引续了她三分钟心跳,她睁眼说的第一句话是:“别告诉周家。”
林枭喉结动了动,声音更哑:“你若想活,就别信秦暮。”
沈曜终于开口:“他给你下的药,是‘九渊引’?”
林枭没答。他忽然捂住喉咙,身体一弓,黑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水泥地上,滋出一小片白烟。他踉跄一步,没倒,反而用尽力气把沈曜推开。
“别碰我,”他咳着,血沫溅在沈曜白大褂的第三颗纽扣上,“血里有虫。”
沈曜站着没动。林枭的瞳孔开始扩散,但嘴角却扯了一下,像笑。
“你……”林枭想说什么,却没说完。他右手摸进裤袋,掏出一个铁皮小盒,扔在沈曜脚边。盒盖弹开,里面是半片干枯的银杏叶,叶脉里嵌着一粒血珠,红得发黑。
他倒下去的时候,后脑撞在一辆黑色宾利的轮胎上,没发出太大声响。
沈曜蹲下,没碰尸体。他捡起铁盒,指尖沾了点血珠,没擦,塞进内袋。然后他站起身,看了眼林枭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指甲盖大小,发白,像被火燎过。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发动。
车库顶灯终于彻底熄了。
黑暗里,只有车窗上凝着的水痕,在缓慢往下淌。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银针。针身还带着秦暮藏进他白大褂时的温度,针尖那滴淡蓝液体,不知何时已经干了,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蓝痕,像一条刚结痂的伤口。
他盯着那道蓝痕,脑中又浮现出那晚的画面:手术台,女人,秦暮的刀。
他记得那女人颈侧的血管,和林枭臂上的灼痕,一模一样。
车外,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拐进车库入口。红蓝光在墙上扫过,照出林枭尸体旁的铁盒——盒盖半开,那片银杏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卷曲,像被火烧过。
沈曜没动。
他把U盘插进车载电脑,屏幕亮起,画面是实验室的监控。
血池泛着暗红,像融化的铁锈。池中漂浮着几具尸体,胸口插着管子,连着一台机器,屏幕滚动着数字:【容器七号·血样匹配度:98.7%】
镜头拉近,血池边缘,一只白皙的手正被护士按住,指尖被刺破,血滴入池中。
是周璃。
她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像在忍着什么。
画面突然一跳,切换到另一段——周震南站在玻璃后,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管里是暗金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沈曜血清·第13号样本】
他把针管插进自己颈侧,缓缓推入。
屏幕右下角,时间戳显示:三天前。
沈曜关掉屏幕,拔出U盘,攥在手心。
他没开车,推门下车,走向出口。
警车停在车库口,两个穿制服的人正蹲在林枭尸体旁拍照。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警戒线拉得更紧。
沈曜走过他们身边,鞋底沾了点林枭的血,没擦。
他走到巷口,天刚下过雨,空气里有铁锈味。
青梧堂的铜铃,不知何时响了一声。
他没回头。
身后,警车灯熄了,车库门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光被吞没。
他走到巷子尽头,推开青梧堂的门。
苏青梧站在柜台后,手里托着那具青铜人偶,缺了左臂,胸口的暗红晶石,正微微发烫。
她没看他,只说:“你回来了。”
沈曜没答。他把铁盒放在桌上,那片银杏叶,已经彻底化成灰,灰里,躺着一颗细小的、蠕动的白色虫卵。
苏青梧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袖口的黑血渍上。
“林枭的血,”她轻声说,“是‘引虫’的母体。”
她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根铜针,针尖泛着青光。
“你猜,”她把针放在桌上,推到沈曜面前,“他为什么在死前,把这东西给你?”
沈曜没碰针。
他只是看着那颗虫卵,缓缓开口:“他妹妹……是不是也叫周璃?”
苏青梧笑了,笑得像纸页翻过旧书。
“不,”她说,“他妹妹,叫苏青梧。”
窗外,风忽然停了。
铜铃,又响了一声。
沈曜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旧疤,正渗出一滴血。
血珠悬在半空,没落。
它在等。
等谁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