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尸间冷气开得太足,纪烬的袖口结了一层薄霜。他蹲在解剖台前,镊子夹起一块被腐蚀的胸骨碎片,指尖蹭过皮肤时,那道灼痕突然浮了出来——不是纹身,不是淤青,是烫出来的,像烙铁压进皮肉后又强行剥离,留下一个清晰的序列号:T-7B。
他没动。呼吸停了三秒。
防腐剂瓶在左手边,玻璃瓶身有道裂痕,是上周被他砸的,没换。他拧开瓶盖,液体倒得慢,像怕惊醒什么。液体淌过那道编号,皮肤下那串数字微微泛红,像被水泡发的墨迹,又慢慢淡了。
他没擦手。指甲缝里还沾着死者皮屑,他低头看,发现一粒极细的金属碎屑,灰中带蓝,像生锈的铜线。他用棉签刮了,放进证物袋。袋角贴着标签,编号073,是今天第七具无名尸。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但稳。沈昭推门进来,白大褂没扣,领口露出半截旧式军用腕表,表盘裂了,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报告出来了。”她把文件放在台子上,没看纪烬,“死者体内检测出镍钴合金微粒,浓度与你三年前在‘铁砧’项目中使用的弹片成分一致。”
纪烬没抬头。他把死者的眼皮合上,动作像给熟人盖被子。台子边缘有水渍,是刚才消毒液滴的,还没干。他用袖口蹭了蹭,留下一道灰痕。
“你查过他的身份?”他问。
“没有。”沈昭盯着他左臂,“但你左臂的烧伤,和这金属成分匹配度98.7%。”
纪烬没答。他转身去洗手,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水珠落在不锈钢盆底,溅出细小的水花。他洗手洗了两分钟,指节发白,才关掉水。
沈昭没走。她站在原地,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捏着一枚金属片,很小,边缘有锯齿,是她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的。她没告诉他,这枚弹片,是她从他旧物箱里翻出来的——三年前,他被带走那天,她亲手锁进证物柜的。
“你记得‘铁砧’吗?”她问。
纪烬擦手的动作停了。毛巾搭在肩上,水珠顺着疤痕往下淌,没流进衣领,被皮肤吸了。
“记得。”他说。
“那你知道,为什么这枚弹片,会出现在一个普通上班族的指甲缝里?”
他没回答。他走到角落,拉开抽屉,取出一盒乳胶手套。手套是新的,包装没拆。他撕开,动作慢,像在拆炸弹引信。
沈昭看着他戴手套。左手无名指有一道旧疤,比其他地方颜色深,像被火烧过又缝过。她突然想起,三年前的报告里写过:纪烬的左手,是唯一没有被炸碎的肢体。
“你没杀他。”她说。
纪烬没回头。
“但你知道谁杀的。”
他戴上第二只手套,动作顿了一下。手套内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是刚才镊子不小心刮的。他没换。
“林槐今天来过。”他突然说。
沈昭一怔。
“他送了什么?”
“光盘。”纪烬把手套拉到腕口,系紧,“他说,‘他没杀他们,是他们唤醒了他。’”
沈昭没接话。她低头看文件,指尖摩挲着那枚弹片的边缘。她没告诉纪烬,林槐的出入记录显示,他今天根本没离开殡仪馆。监控里,他站在停尸间门口,站了整整四十七分钟,手里空着,什么都没拿。
她转身要走,纪烬却叫住她。
“你表盘停了。”他说。
沈昭低头,看了眼腕表。指针确实停在三点十七分——那是“铁砧”爆炸的时间。
“修了。”她说。
“没修。”纪烬走到她面前,离得近,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旧皮带的味道,“你不敢修。”
她没动。他也没动。两人中间隔着解剖台,台子上还留着死者胸骨的印子,像一道被擦掉的字。
走廊灯忽明忽暗,照在沈昭的鞋尖上,泥点还没干,是刚从外头进来的。
纪烬转身,走向储物柜,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没有遗体用品,只有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烫着“铁砧·内部档案·绝密”,页角被烧过,字迹模糊。他没拿,只是盯着。
沈昭没问。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离开时,门没关严。风从走廊吹进来,带进一缕冷气,吹动了停尸间角落的帘子。帘子后,挂着一件沾血的乳胶手套,是纪烬今早用过的。手套指尖,有一道极细的裂口,像被什么咬过。
白岁站在殡仪馆外,隔着玻璃窗,盯着那双手套。她没进去。她只是把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闭上眼。
眼前闪过火光。
七具尸体,躺在黑暗里,皮肤下浮出相同的金属纹路。T-7B。T-7B。T-7B。
她睁开眼,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自己左臂内侧,正有一道极淡的蓝线,从肩胛骨延伸到肘弯,像血管,又像电路。
莫砚站在三楼窗边,手里捏着一支注射器,针尖还沾着透明液体。他看着白岁,嘴角微扬。
“第七个。”他轻声说。
林槐在值班室,用铅笔在纸上写:“他不是凶器。他是钥匙。”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沈昭的公文包——就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纸条背面,有一行小字,是用血写的,干了,发黑:
“你也是。”
窗外,风停了。
停尸间的灯,闪了一下。
纪烬站在镜前,用酒精擦左手。疤痕处,一滴血渗出来,没流下,凝在皮肤上,慢慢聚成一个字。
T-7B。
他笑了。
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