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车队碾碎萧府门前石阶上的落叶时,萧策正蹲在后院的井沿边劈柴。
斧刃落下,木柴应声裂开,一块断木弹起,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他偏了偏头,没躲,只是顺手把斧头扔进柴堆。
“萧策!你还在这儿砍什么柴?”
丫鬟翠儿气喘吁吁跑来,脸上急得通红:“林家的车队碾碎萧府门前石阶上的落叶时,萧策正蹲在后院的井沿边劈柴。”
不对,翠儿喘匀了气,跺脚道:“林小姐来了!带着叶家的大少爷,还有一堆人,说是……说要退婚!”
萧策目光微闪,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粗茧。
早猜到了。
林雪柔三个月没踏过萧府的门,一封书信也未传;昨夜里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却偷偷把萧家祖传的定亲玉镯送了回来。那玉镯用黄绸裹着,就放在萧策门外的青石板上,下面压着一行小字——
“明日自见分晓。”
萧策抿了唇,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木屑。
他走到前厅时,满堂的宾客已经落座。
萧家虽是边城没落门户,但到底挂着“萧”字郡望。林雪柔选在今日——萧家开祠祭祖、旁支齐聚的日子——上门退婚,分明是要把消息传得满城皆知。
厅中正中央,站着一道水蓝色宫装的倩影。
林雪柔。
她比三个月前更艳了几分,眉梢挂着几分矜傲。她身边坐着一个锦衣青年,懒洋洋斜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两枚碧玉珠,旁边放着一盏刚沏的雨前龙井,一口未饮。叶家大少,叶无道。
萧策踏入厅门的瞬间,笑声骤然一静。
所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破旧的青衫,沾着木屑的袖口,指缝间还嵌着没洗净的柴木灰。与厅中锦袍玉带的宾客相比,他像个误闯进来的下人。
林雪柔眉尖微蹙,眼里的嫌恶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压了下去。她款款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
绢帛两侧各缀着一枚金印,一枚是林家印,一枚是叶家印。
“萧策。”她的声音清亮,不高不低,正好让满堂宾客听清,“你与我林家订亲十三年,两家本是世交。可你这些年的修行进境,想必你自己心中有数。废柴,不是旁人辱你,是真的修不动了。”
“我林雪柔好歹是落霞宗内门弟子。若与你成婚,日后宗门问起来,我如何抬头?”
她顿了顿,将绢帛往前一递:“这是退婚契约。今日当着萧家诸老、各位长辈的面,与你做个了断。只要你签下这纸契约,你萧家昔年对我林家的恩情,算赊一笔,我不再追究。但——”
她的声音沉了几分:“我与叶公子定亲在即,你须赔偿‘青春损失’与‘名誉损失’,合计灵石五百枚,银钱三万两。契成之日,当场交割。”
宾客间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五百枚灵石,三万两银钱,对萧家如今的处境而言,几乎是抄家底。
一个旁支老者当即拍案起身:“林雪柔!你们林家当年落魄,是我萧家先人收留、资助!如今你们攀上了叶家,转头就要吞掉我萧家半个家底?你这哪是退婚,分明是打劫!”
林雪柔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稳坐椅上的叶无道终于开口,声音散漫:“老丈这话可就难听了。定的是婚,解的是契,好聚好散,怎么就叫打劫了?”
他抬眼,目光扫过满堂萧家人,最后落在萧策身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再说了,你们萧家如今这个光景,能拿什么跟我们叶家耗?敬酒不吃,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堂中一静。
萧家族老萧九爷沉着脸站了起来。他看了看叶无道,又看了看林雪柔,最后目光落在萧策身上,眼底压着一丝复杂。
“萧策,”他的声音干涩,“这是你与林家的私事,本不该让全族替你担着。你——”他顿了顿,“签了吧。”
“九爷!”有年轻萧家子弟霍然起身,“这是欺人太甚!不能签!”
“坐下!”萧九爷厉声道,“你当叶家是好惹的?今日不签,明日叶家的商号就能掐断我萧家全部营生!你让满府上下喝西北风去吗?”
那年轻子弟咬着牙,攥拳,却终究颓然坐回。
满堂沉默。
所有的目光重新压回萧策身上。
萧策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开口。
他缓缓走上前,在林雪柔面前站定。他比林雪柔高了一个头,俯视着她,少女脸上那抹矜傲与胜利的笑意微微一僵,像是被这个身高差比出了几分窘迫。
“萧策,你要是个男人,就别磨磨蹭蹭——”林雪柔的话没说完。
萧策伸出了手。
指尖触上那卷明黄色绢帛的边缘。
就在那一瞬间——
识海深处猛地一震。仿佛有一面沉睡了多年的古钟被骤然撞响,钟声在他脊柱里狂荡开去。他眼前一花,看到一本黑金色的古书虚影在识海之中浮现,书皮上布满细密暗纹,像一团流动的墨,又像蛰伏的兽。
书页自行翻动。
“沙——”
停在一片空白的页面上。
墨迹从纸上浮起,两个字,如同烙铁烧红般滚烫——
驳 回。
两个字一撞入识海,萧策的呼吸猛地一窒,瞳孔微缩。但他面上半分异样也无,只是握着退婚契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在绢帛边缘留下一道极淡的褶痕。
众人只看到他沉默片刻。
林雪柔却没有耐心等他了,催促道:“你到底签不签?”
萧策松开手,退后半步,将绢帛还了回去。
他抬起眼皮,微微一笑:“急什么?这纸契约,容我回去验验。”
叶无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验什么?白纸黑字写得清楚,还有什么可验的?”
“正因为写得清楚,才更要验。”萧策把双手往袖中一拢,语气漫不经心,“万一有个什么错漏字,日后传出去,说你叶家大少爷拿着一份错契退婚,不是坏了名声么?”
他这话说得平静,不卑不亢,却让叶无道眼底的笑意微微冷了三分。
满堂宾客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个传说中的废物,会在这时候退而不让。
萧策却已经转过身,朝堂外走去。
身后林雪柔的声音追上来,带着几分不悦:“萧策,你不会是想拖着不签吧?我告诉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签,我便走官府正契,直接强行解除婚约,到时候可就不是钱的事了——”
萧策脚步未停,只偏了偏头。
阳光从梁间泄下,落在他半张侧脸上,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三天?”他说,“够了。”
他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踏出门槛。
身后,那本黑金色的古书在他识海中又轻轻颤动了一下,像一头刚刚醒来的兽,嗅到了猎物的味道。
一场退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