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踏出萧家祠堂,日光灼在肩头,他步伐不急不缓,穿过廊院时,几个族中子弟远远望着他,欲言又止。
他没停,径直回到自己的偏院。
门关上的一瞬,他背抵门板,闭了闭眼。识海中那本黑金古书如潮水漫卷,封面上四个古字灼灼生辉——
万灵契约簿。
意念方动,书页无风自开,无数金色纹络如蛛网般铺展,一段信息直直灌入脑海。
天下万契,皆可编织、可修改、可强制缔结。然持约者行不义之理、立不公之约,契约反噬,祸及己身。
萧策瞳孔微缩。他试探着以心念勾连契约簿,书页哗哗翻动,竟自行回溯到他方才在祠堂里看到的那张退婚契。那些原本寻常的文字,此刻在他视野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丝线——每一根线,都指向一处看不见的暗桩。
他定睛审视,心头骤然一凛。
退婚契的背面,夹着一道隐文附加条款,若不是契约簿显化,律法司的验契师也未必能察觉:甲方成婚之期,自愿将萧家祖宅基地脉所有权,作为嫁妆并归乙方名下。
落款处,竟是林雪柔的手印。
萧策指尖嵌入掌心的肉里,面上却没有半分波澜。她退婚,根本不是为了叶无道。叶无道只是她挡在前面的盾牌——她真正的猎物,是萧家脚下那条灵脉。只要退婚契成立,婚约解除,她既能带着“嫁妆”的名义拿走地脉所有权,又能把萧家余脉彻底踩死,一石二鸟。
好一盘棋。
萧策冷笑出声。
契约簿的金色丝线在他眼底继续蔓延,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手指所触之处所有隐含信息层层剖开。他甚至可以尝试当场引爆那道暗桩——将林雪柔埋设的陷阱反噬回去,让她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但他没有。
他缓缓阖上契约簿的虚影,指腹轻抚过书脊的纹路。暴露契约簿的存在?这种保命底牌,太早亮出来,就等于给全大陆的强者递了一把刀。林雪柔背后还有叶家,叶家背后还站着谁,他现在一无所知。
他需要时间。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萧策睁开眼,房门被叩响两下,一个带着三分不满的年轻声音响起:“萧策,九爷让你过去一叙,说是……准备退婚的事。”
萧策不紧不慢整理了一下袖口,拉开门,露出一张平静到近乎温和的脸:“好。”
书房里,萧九爷坐在太师椅上,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看见萧策进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歉意:“策儿,家族……对不起你。”
萧策在他对面坐下,双腿交叠,神色平淡:“九叔言重了。”
“叶家的门户,我惹不起。”萧九爷沉默片刻,像是极艰难才挤出这句话,“雪柔那姑娘,这次是有备而来。你也不必硬扛,拖着不掉块肉,反倒是……”他斟酌了一下,“反倒是怕她恼羞成怒,来硬的。”
萧策微微一挑眉。
从前他听见这话,要么咬牙沉默,要么低声下气地应下。但此刻他指尖轻轻叩着膝盖,眼中掠起一丝锋锐到几乎不可见的光:“她来硬的,我就一定要接?”
萧九爷愣住。
“三天后,婚契照退。”萧策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但怎么退、退多少、退了之后她拿不拿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他偏过头,嘴角那抹弧度带着点散漫、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危险意味:“九叔,您只管看戏。”
萧九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萧策已经转身走向门口。他顿了顿脚,没有回头:“对了,让族里人这两天别去动后山那块地。”
“我给她备了份大礼。”
他说完这句,身影便消失在门外的日影里。萧九爷怔怔地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回过神来——方才那一瞬,那个素来被称作“废柴”的侄子,眼底的光,竟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长辈生出一丝寒意。
萧策回到偏院,于书桌前坐定。
他摊开一张空白宣纸,执笔蘸墨,手腕稳如磐石,落笔写下三个字:收线局。
“三天。”他低声自语,像是说给案上那支笔听,又像是说给识海中那本沉甸甸的黑金古书听,“林雪柔,你慢慢走到我网里来。”
书房外,檐角的风铃轻轻一响。
一只灰羽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扑棱棱飞走,落向萧家后山的方向。萧策的目光追着那只鸟,缓缓眯起了眼睛——
后山的方向,起了一道极淡的青烟。
那烟色不浓,寻常人看了只当是农家炊火,但萧策此刻识海中的契约簿,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他搁下笔,眸色渐沉。
灵脉,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