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茶香袅袅,却盖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味道。
萧策推门进来时,萧九爷正坐在主位上,捧着茶盏,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林雪柔坐在客席,姿态优雅,一身月白长裙衬得她如雪中白梅——那曾是他最欣赏的模样。此刻她连正眼都懒得给萧策,只低头摆弄着自己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
叶无道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废物也敢叫我们等这么久?”
萧策没理他。他径直走到林雪柔面前,停下。
“退婚可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正厅安静了一瞬。萧九爷抬眼看他,眉头皱起,还没来得及打圆场,萧策已继续说了下去:“但在契约上加一条——你立誓,退婚后十年之内,自身气运尽归萧家。”
空气凝滞了半息。
随即,叶无道爆出一声嗤笑,那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气运归萧家?萧策,你怕不是伤心傻了?一张废纸,你能从上面刮出二两银沫子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还有本事让气运长腿跑过来?”
林雪柔也笑了。
她终于抬起眼看他,眉眼弯弯,眼神却凉薄得如同霜刀:“萧策,你听清楚了,你是被休,不是休妻。你一个丹田破碎、灵脉尽废的弃子,也配谈气运?”
正厅里跟着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萧策身后的两个下人甚至别过头去,像是在忍着什么笑,肩膀轻轻抖了抖。
萧策没笑。
他站在原地,神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任那些笑声砸在脸上,眼皮都没动一下:“你不敢。”
这两个字像一枚石子落入湖面,笑闹声戛然一滞。
林雪柔眯起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敢。”萧策微微偏过头,嗓音缓而稳,“你我婚约因你而起,今日也当由你而终。你若问心无愧,签了又如何?还是说——你心里,真的藏着怕被气运反噬的事?”
这话很轻,却像一根针,直刺林雪柔的眉心。
她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萧策看见了。那只拈着茶杯的手,指腹轻轻按了按杯沿,像是在权衡什么。片刻后,她放下茶盏,嗤笑着站起身:“好,我签。”
她从袖中抽出那纸退婚契,在案上摊平,提笔写下萧策方才说出的那条补文,又在落款处按下一个血红的指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十年气运,归你萧家。”她扬着下巴,声音清亮,“我倒要看看,你一个废人,拿什么接得住。”
叶无道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见林雪柔痛快签下,看向萧策的目光里多了一层嘲弄:“行了,签你自己的那份吧。别耽误我们把日子过正了。”
萧策没看他。他提起笔,在那份契约上落笔,笔尖落在纸面的瞬间,他识海深处,那本黑金古书无声翻开了一页。
嗡——
一股极细的震颤顺着笔杆,送入纸面。那字迹上的墨痕仿佛活了过来,像游蛇一样爬过纸背,只在萧策眼底映出一道淡淡的光痕。
契约簿的判定已经落定——补文生效。而林雪柔签下的是主契。
更关键的是,主契背面,另一桩早已盖下的暗桩手印——那枚林雪柔偷偷拓在萧家祖宅地脉上的谋取印记——在契约簿的映照下,清晰可见。
违约在先者,是她。
萧策搁下笔,侧过脸。
正厅里有人鼓掌,有人大笑,家主萧九爷抿着嘴一言不发。林雪柔扬起下颌,将那份契约折好收进袖中,语气温和却带着施舍般的怜悯:“萧策,此后你我两清。往后,你好自为之。”
萧策轻轻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退后半步,像是很自然地,与林雪柔隔开了一个身位。
就在这半息之间,识海中的黑金古书无声合拢。
没有金光,没有雷声,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波动。但萧策的世界里,他清晰地“看”见一道无形的涟漪,顺着那纸契约的脉络,朝林雪柔的方向轻轻荡了过去。
林雪柔恰好迈出一步,正要转身离去。
她脚下的影子忽然了晃一下,极淡,极短,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剥离了出来。她眉心一瞬——短暂得几乎不存在——闪过一丝青黑煞气,像是被人泼了一滴墨,又迅速消融无踪。她本人毫无所觉,只是脚步顿了半拍。
“雪柔?”叶无道回过头。
“……没事。”林雪柔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微凉,“有点头晕,估计是昨夜没歇好。”
叶无道不疑有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大步往外走。
正厅里的笑声依旧热烈,有人已经在猜测萧家这次能拿回多少聘礼,有人则低声嘲讽萧策此举不过是“穷疯了的垂死挣扎”。可萧策没看他们。
他的视线,落在林雪柔背影消失的方向。
她方才站过的那块青砖上,有一粒微不可查的灰尘,正从砖缝里无声地浮起,又缓缓落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抽走了最后的生机。
萧策垂下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一成气运,无声无息,连当事人都未曾察觉。
这才是开始。
他转身,正要走出正厅,袖子却被萧九爷扯住。老人掌心微颤,压低声音:“萧策,你方才那句话……你到底在做什么?”
萧策偏过头,眼中那丝笑意还未完全敛尽。他轻声说:“九叔,接下来三天,祖宅附近但凡有人私自出入,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拦。”
萧九爷一愣:“为什么?”
萧策走出门槛,风从檐角穿过,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他侧过头,视线遥遥落向萧家后山的方向。那里,那道青烟比先前浓了一分。
“因为,”他说,“有人要送我们一份大礼。咱们不接,可就不礼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