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刻,身后的嘲讽声还像潮水一样翻涌。
“一个被林家当众退婚的废物,也配跟九爷交代后事?”
五六名林家护院已经逼到跟前,为首那人腰胯厚脊刀,嘴角挂着一层冷笑:“萧策,老爷吩咐了,退婚书签了,但你那张嘴太欠。让兄弟们带你上街,让满城人都看看,萧家的少爷是什么成色。”
话没落,两只粗壮的手已经朝萧策肩头抓来。
萧策没动。他的目光掠过那护院的印堂——一丝极淡的黑色雾气在他的天灵盖上游弋,像是悬在头顶的刀。
那是契约反噬的痕迹。
萧策眼底微亮。刚刚那纸《退婚契约》上写得明明白白:双方好聚好散,三日之内,互不骚扰。而林家护院当街押人游街,已经是明晃晃的违约行径。黑金古书的第一页猛地翻动,那行字还没变形的墨迹,瞬间从“互不骚扰”四个字上拉出一道灼目的金线,直直射向那护院的眉心。
萧策抬手,避开对方手掌,反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搭,唇边漫不经心吐出四个字:“你理亏了。”
护院愣了半息。
下一瞬,他的脸像是被人从内里一脚踹翻——眼珠暴凸,青筋从脖颈一路炸上太阳穴,嘴里“咯”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像被无形巨锤砸中脊背,扑通跪在了萧策面前。然后,他抓着自己的胸口,开始翻滚。
“啊——!我,我不敢了……不敢了!”
他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不属于自己的恐惧,指甲抠进地上的青石板缝,指缝渗出血丝。扭曲的哀嚎令人头皮发麻。那头浑身战栗,竟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活剥皮肉。
“姓叶的!你们什么意思?”林家领队的副手猛然后撤一步,反手抽出腰刀,刀尖直指旁边叶家几个护卫。
叶家一位灰袍老者本在看好戏,被这一指,眉头一皱:“狗东西,你林家家奴自己发了癔症,赖到我叶家头上?”
“癔症?前脚叶无道公子才和我们家小姐走在一起,后脚我兄弟就当街翻倒——你们叶家不是在立威?”
“放你娘的屁!”
两拨人霎时拔刀相向。刀光冷成一圈,围观的萧家族人吓得四散退开。混乱的中心,只有萧策一个人站在原地,双手揣袖,像看戏一样,饶有滋味的扫了两边的脸。
叶无道原本坐在茶摊边的椅子上,此时也沉不住气了。他站起身,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萧策一眼,又看向地上还在抽搐的护院。
“你们林家……这是在演苦肉计?”他的声线绷紧,“想赖我叶家头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谁上眼药呢?”
林雪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被侍女搀着站在软轿旁,俏脸青白交加,嘴唇抿得几乎失去血色。她知道这件事跟叶无道无关——那护院倒下去之前,她分明看见萧策的手搭上了对方手腕。可她没法叫破。
萧策是个毫无修为的废柴。这事说出去,谁信?
她第一次感到一种失控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攥紧的指缝间漏走。那种细微的不适感又涌了上来,太阳穴一阵针扎似的跳痛。
“收队!”林雪柔猛地转身,声音冰冷,“回府。”
“小姐……”
“我说收队!”
林家一行人压着满腹狐疑,拖着地上那个还在翻滚哀嚎的护院,踉跄退出萧家大门。叶家那名灰袍老者重重哼了一声,也带着人拂袖而去。一时间,原本剑拔弩张的萧家前院,只剩满地的碎茶碗和一摊摊歪斜的脚印。
萧策没在看他们。
他猫下腰,顺手从地上捡起一颗滚落的石子,掂了掂,随手抛向身后破墙的方向。石子落在墙根,“哒”的一声。墙后,一个偷看的身影猛地缩了回去。
萧策笑笑,不追,也不叫破。他转身,穿过侧门,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大步向后山方向走去。
破败的祖祠隐在乱石与枯藤之间。他弯腰钻进堂内,一脚踩断腐木,东墙第三块砖,底部缺了半指。他探进两指,往里一勾,扯出一只油布包裹。
包裹打开,里面只有一页枯黄的残契。
纸面边角焦黑,像从哪场大火里抢出来的。正面只存半行墨字,笔迹苍劲古拙:“——共修,契成,吾命与共,祸福同承。”下方是一枚轮廓奇诡的血印,像某种兽类的爪痕,留在纸面上的暗红斑驳已看不出年份。
萧策的目光落在那仅剩半截的妖契纹路上,黑金古书在识海中无声翻开一页,将那枚血印完整地映了下去。
残页右下角,另有一行细若蚊足的批注:“启契既灵,自有其愿。贪则噬主。”
萧策指尖停在那句批注上,缓缓眯起了眼。
风吹动残页,上面的爪痕血印仿佛也随之深了几分。他正要把残页重新收好,目光忽的一顿——在油布包裹的夹层里,还藏着一片拇指大的黑色鳞片,在昏暗的祠堂里泛着幽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