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空气又冷了些。
萧策盯着手中的黑鳞看了一阵,那股寒意从指尖一直窜到肩胛。他没急着碰,反手先将残页重新展开,借着天窗漏下的薄光,把上面的古文逐字逐字读完。
“……以血启契,以魂问灵。萧氏嫡脉,可假异兽之魂以御外侮。”
后面断了几行,又一截字迹是:“沉井之兽,噬魂寒蜥,藏于家祠阴井之下。井口覆石,镇之,非嫡血者勿启。”
萧策目光一顿。
阴井。他想起祠堂后墙外那块压着铁环的青石板——小时候他在萧家待过,听老仆提过一句,说那口井是给祠堂蓄“阴气”的,几百年来从没人下去过。他原以为只是条枯井,现在看来,底下怕是另有天地。
他把黑鳞收入怀中,捡起油布,转身绕到祠堂后墙。青石板上的铁环已经锈死,萧策蹲下身,用手肘试了试石板的重量,纹丝不动。
“啧。”
他低骂一声。如今的萧策没有半分修为,单凭肉掌根本掀不开这块石头。但他也不急,从衣襟里摸出黑金古书,翻到前些日子与林家签下的那页《恋爱终止协议》。
“条款第九条:林氏自愿以护院之忠诚,充作萧策之助力,为期三日。”
契约泛出一层极淡的金纹。
萧策把手按在青石板上,闭眼感知了一瞬。下一息,一道黑色的气从地面渗出来,像是从地底发出来的回应。他收回手,黑金古书上的金纹暗下去,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石料被无形之力撬动了的响动。
青石板果真裂开一条缝。
萧策顺着缝隙撬起石板,底下是一道狭窄的砖阶,水气浓重,阴风上涌,仿佛一张冰凉的嘴张开,在等他下去。他没有犹豫,踩着砖阶往下走了十几级。
视线很快暗下来。他摸出火折子,光一燃,便被四周的冷气压得矮了几分。
枯井底部比他预想的要宽,大约有两丈见方,地面覆盖着一层青黑色苔藓,墙面上刻满细密纹路。那些纹路看得久了,竟然像活物一样缓慢蠕动,逐渐在正中央汇成一个直径三尺的圆。
圆的最中央,生着一枚暗蓝色的印记。那印记像是一只蜷缩的兽,形似蜥蜴,双瞳微开,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绿。
萧策蹲下来,指尖抵在印记上。识海中的黑金古书自动翻开,浮现出一行字:
“兽魂沉睡,需以嫡血叩契。”
他明白了。残页上说的“以血启契”就是这一步。但精血不是寻常的血——他现在修为尽废,再失精血,极可能伤及本源,甚至倒地不起。
萧策盯着那印记看了片刻,嘴角的弧度冷而耐人寻味。
“沉睡的凶兽,总得先把你弄醒,才好谈条件。”
他从靴里抽出匕首,在左掌心划了一道,鲜血涌出来,滴在暗蓝色印记上。
一滴、两滴、三滴。
血迹渗入印记,像被吞噬了一样,转眼消融。印记的颜色忽然深了几分,从暗蓝转向墨绿色,接着井底的地面剧烈地颤抖起来,裂纹从印记边缘向外疯狂蔓延。
萧策迅速后退,背部贴住墙壁。
正中央的地面轰然碎裂,一股冰寒的气息从裂口涌出,冷得他牙齿打颤。紧接着一只利爪探了出来,爪上覆着幽蓝色的鳞片,夹杂着碎冰和冷光。那东西一点一点从地底爬上来——体长近丈,通体幽蓝,鳞片表面凝着一层薄霜,四肢粗短而壮实,尾如钢鞭砸在地上,直接把一块砖石抽成齑粉。
噬魂冰蜥。
一双拳头大的瞳仁是青绿色的鬼火,缓缓转向他。
萧策没有动,也没有跑。他知道契约的反噬有多可怕,但他更知道跑也没用。他反而把手背上的血蹭干净,平静地开口:“萧家后裔,萧策,以血启契。你要认主,还是想继续睡?”
冰蜥的瞳孔缩成一条细线,蹲踞着,视线与他平齐。它盯了他很久,萧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在井底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冰蜥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哝,缓缓低下了头,冰冷的鼻尖碰了碰他的指尖。
萧策瞳孔猛地一缩——一股陌生的意识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画面凌乱而惨烈:
火。萧家祖宅燃着大火,浓烟遮蔽天穹。他看见一道人影站在族祠堂前,看不真切,但那人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像是另一个活物。那人手中握着一卷轴,轻轻一抖,满庭的萧家弟子就像被割断的傀儡线一样,齐刷刷跪了下去。
萧策冷汗涔涔,意识被挤得几乎炸裂。
那画面里,人影半侧过脸,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他没有看见五官——只看见那人的眼角带着一道极细的鳞纹,如蛇如蛟。
画面消散。
萧策猛地回神,半跪在地上,喘息沉重。冰蜥收回尖吻,蹲伏在他面前,瞳火幽幽。
兽魂传念的结果很简单,也极为致命:
萧家灭门,不是为了仇怨。是为了一张卷轴——万灵契卷。那人对萧家满是算计,布局多年,借刀杀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萧策撑着膝盖站起来,咬住牙关,还在消化那股巨大的信息量。他想起林雪柔退婚时叶家人那个反常的态度,想起叶无道望着自己时眼底那份说不清的戒备,想起那日在街上,叶家与林家对峙时,叶家一个老仆无意间说漏的一句话:“万灵契卷?那不是早就毁了吗?”
他不确定。
但萧策缓缓眯起眼,将残页重新折好塞入怀中,低声开口:“叶家……那位老祖,跟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
冰蜥的尾巴又在地上抽了一下,像是一声低沉的应和。
萧策摸了摸掌心的伤口,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老朋友是吧。那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老。”
井底深处,冰蜥双瞳骤然亮起,映着他身后那道无声合拢的阴影——像有一双眼睛,正从极暗的井壁缝隙里,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