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还在香火街的雾里回荡，曾妄的扫帚已经落地。青石板被刷得发亮，露水顺着帚毛飞溅，在九号院门前划出半道湿痕。
那棵镇宅仙根立在院墙根，老皮皴裂，浑身缠着青灰的藤纹，像一位暮气沉沉的老者。唯独枝头新冒出一截嫩芽，翠绿欲滴，迎着天光轻轻晃。
曾妄放下扫帚，伸手弹了一下那新芽：“你倒是会挑时辰，月末点卯日冒头，是怕我赶不上挨批？”
他话音刚落，隔壁早点摊的仙娥探出半张脸，手里举着个蒸笼：“曾头儿，白面仙桃包，还热乎，来一个？”
“好嘞。”曾妄快步过去，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含糊道，“刘姐你这手艺，再过百年能让蟠桃园那帮厨子失业。”
仙娥笑得眉眼弯弯：“就你嘴甜。今天大点卯，听说新的执笔仙官接任，脾气大得很，你那件旧袍子……要不要换身新的？”她打量着曾妄身上洗得发白的仙吏服，欲言又止。
“穿啥不都一样。”曾妄三两口把包子咽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扫我的地，他记他的账，八百年都过来了。”
话虽如此，他走出巷口时还是低头掸了掸衣角，又扯了扯领口，才夹着笏板往南天门赶。今日南天门值守森严，点卯台前排了长长的队列，仙官小吏各安其份，衣冠整肃，鸦雀无声。
曾妄站在队尾，目光闲闲地扫了一圈。忽然，他注意到前排靠近登记台的柱子旁，站着一个皂袍小吏，身形有些眼熟，手里捧着一叠册子，正与坐在案后的执笔仙官低声说着什么。执笔仙官点点头，目光朝队列这边掠了一眼。
轮到曾妄时，他递上笏板，笑呵呵地弯了弯腰：“香火街九号院，编外仙吏曾妄，前来点卯。”
执笔仙官翻开簿册，正要落笔，那皂袍小吏忽然凑上前，低头在簿册上扫了一眼，眉头微皱：“且慢。”
他伸手指向曾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此人衣冠不整，领口脱线，袍角沾泥，按天规，记过一笔。”
曾妄低头，左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果然，领口边沿不知何时开了一道口子，线头长短不齐地露出来。他眉头微微一动——早晨出门前他还查过，这领口好端端的，绝无脱线。他目光往那皂袍小吏脚下扫去，见对方袍摆边角沾着一片极细的暗红色泥屑，心里便什么明白了。
曾妄笑了笑，没争辩：“大人眼神真好。是小的疏漏，该记。”
他答得利落干脆，那皂袍小吏反而怔了怔，执笔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曾妄，还是落下了那一笔。
点卯散后，曾妄走出南天门，脚步不紧不慢。街上的人散了，他绕到转角处，停了一下，偏头往门洞里瞥了一眼——那皂袍小吏正快步朝东侧廊道走去，而廊道尽头，一个身影负手而立，衣袖间露出深紫色的官袍下摆。隔得远，曾妄看不清那人的脸，却认得那玉牌腰间挂着的纹路。
营造司，孙伯渊。
曾妄收回目光，脸上笑容未减，手却缓缓攥紧了笏板。
回到香火街时，天色已近晌午，九号院门口的青石阶上，那棵镇宅仙根依然静静立着，嫩芽沐浴在日光里，透明得像一片刚醒的梦。曾妄放慢步子，走到树根前蹲下，伸手拨了拨根基处的浮土。
手指触到一根硬物。他顿住，缓缓拨开泥土，露出一截木质楔子，约莫两指长，深青色，上头刻着一道隐约的“营造司”纹记。楔子深钉入根侧土中，像是要在树下标画什么边界。
曾妄盯着那青木楔看了片刻，没拔。他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进了院子。
他前脚跨过门槛，后脚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笑：“曾妄，回来了？”
他回头，孙伯渊正站在院门外，负手而立，面带笑意。深紫官袍衬得他身形颀长，眉目温和，一副老成持重的仙家风度。他目光越过曾妄，落在院内那棵镇宅仙根上，眼神里好像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孙大人今日好兴致，怎有空到我这破院来？”曾妄倚着门框，语气吊儿郎当。
孙伯渊微微摇头：“你这院子可不破。那棵仙根，扎根八百年，灵韵温润，香火街上再找不出第二棵。”他顿了顿，目光从仙根移回曾妄脸上，声音轻缓，“听说前些日子，你准备将那棵仙根移栽到院后偏角去？”
曾妄心头微动。
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但那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从未对任何人提过。何况以这仙根的深厚根基，移栽堪比登天，他也就晚上睡不着时瞎琢磨罢了。而他院落这件事，连香火街最八卦的仙娥都不知晓。
孙伯渊是怎么知道的？
曾妄脸上笑意不散，心里却警觉起来：“哟，孙大人消息灵通。”他摊了摊手，“我瞎想的，不比您，手里管着营造司上千号人，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您。”
孙伯渊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移根是大事，一有不慎，伤了仙根根基，整条香火街的灵气都要受影响。你若真有意，不如让营造司来办，我替你安排人手，保你稳妥。”
他语气温和，笑意诚恳，若不是曾妄知道这位副主事的底细，倒真以为对方在为他着想。
曾妄忽然笑了，笑得格外开怀：“那敢情好，孙大人肯出力，我这小院子蓬荜生辉。”他拱了拱手，“等我哪天真打算移根，一定第一个请您来坐镇。”
孙伯渊也笑，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转身便走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行至街口时忽然停了停，偏头望向九号院方向，嘴角的笑容敛去，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冷意。
而院门内，曾妄目送那道紫袍身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笑容渐渐淡了。他转过脸，看向镇宅仙根，目光落在根边那截青木楔上。
风声很轻，仙根的新芽微微颤动，像在回应他无声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