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九号院,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震得门环叮当乱响。
曾妄正蹲在台阶上给仙根松土,嘴里嚼着一截草茎。他抬起眼,门上那道用来加固的木栓已经被敲得落了一层灰。他把手里的铲子往土里一插,拍了拍掌心的泥,慢悠悠走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皂衣小吏。
为首那个手里托着一卷朱漆文书,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力士,各扛着一柄铁锹,堵断了半条巷子。
“香火街九号院,镇宅仙根外扩三尺二,侵占公地。”皂衣小吏照本宣科,“营造司勘定,限期三日清根拆界,逾时强制执行。”他把文书往前一递,“签字画押。”
曾妄没接,他把草茎从左嘴角换到右嘴角,歪头看了看那册文书,又抬眼看了看对方的脸。
“三尺二?量过?”
“营造司勘定的事,错不了。”
“那可真怪了。”曾妄咧嘴一笑,“我这座院子,前朝地契上写的边界是七丈五。根伸三尺二,离界还差四丈八。你们拿尺子量的,还是拿眼珠子量的?”
皂衣小吏眉头一挑,还没来得及开口,巷口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怎么回事?”
孙伯渊穿着一身紫袍,单手背在身后,缓步踱近。他目光扫过那两个力士,又落在那卷朱漆文书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转向曾妄,露出一脸无奈的笑。
“老邻居,我前日提醒你移根,你偏不听。你看,上面的人比我急,非说你这根伸过了界。”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依我看,这拆界令今日下来,你要是肯让我找人替你把根往内挪一挪,三日之内,我能替你压下去。”
曾妄看着他那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的模样,忽然就笑了。他把草茎吐在手心,两步走到街心,抱拳朝四下一拱手。
“街坊们!都出来听听!孙副主事说我九号院侵占公地了!”
这一嗓子喊得又响又亮。两侧院墙后探出十来个脑袋,挑担的、端碗的、嗑瓜子的,转眼间,街口就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孙伯渊脸上笑容僵了一瞬:“你——”
“诸位街坊,我要问孙副主事一个明白。”曾妄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声音越拔越高,“营造司前年丈量香火街,公地界碑立在主街三丈七处。我这个院墙离界碑还有六尺半,怎么就算侵占了?”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向孙伯渊,笑眯眯的,“副主事,您自己掌的营造司,该不会连界碑在哪儿都记不清吧?”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了两声。
孙伯渊压着嗓子:“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我说的是——”
“说的是仙根,对吧。”曾妄接话接得极快,走到仙根旁,指尖点着那圈外扩的新土,“仙根外扩三尺二。可我这根,种在院墙以内,枝干伸到墙外不足七寸。按《天工营造律》第二十七款,凡植被根系延伸,应量到独立围界为止。我这墙还没拆呢,您拿什么当界?”
他环顾四周,扯了扯嘴角,“要不……孙副主事,您干脆下令把我这院墙也拆了?那样好算一些。”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实在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孙伯渊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拧着眉,压低声音欺到曾妄面前:“你真要在这街上把事闹大?”
曾妄迎着那双泛着冷意的眼,声音却不降反扬:“我讲规矩,您讲道理,怎么叫闹事呢?倒是副主事,听说您上个月刚批了五号院把檐角伸出街沿四寸——那算不算侵占公地?要是算,营造司怎么不去拆,还来拆我这没过了墙根的?”
“你——”
“要是五号院不算,”曾妄一指自己脚边的土埂,“那您这拆我这院子的理,又从哪儿来?”
一记闷棍硬生生砸在要害上,怎么挡都挡不住。孙伯渊喉头滚动了两下,紫袍袖口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骨咯吱作响。人群已经压不住声音了,有说有笑,指指点点的目光全落在他那份官袍上。
他抿紧嘴沉默了很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低得只有曾妄听见。
“好一张利嘴。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笑几日。”
他转身,拨开人群就走。那身紫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走得比来时快了三成。皂吏和力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收起文书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欢呼声和议论声在身后炸开。曾妄没有追,他把那截草茎重新叼回嘴里,弯下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一缕极细的暗灰色气息正从指缝间升腾而起,悄无声息地没入镇宅仙根的根部,叶片轻轻一动,像是吞下了一口看不见的东西。
孙伯渊方才那股几乎溢出来的杀意,被根吃得干干净净。
曾妄摸了摸那片新叶,嘴角的笑意凉了三分。“杀心这么重,果然是急着要我这院子啊。”
这一夜,仙灯燃尽,曾妄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一声极轻极细的碎裂声从院墙方向传来,像是砖上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叩响了。他翻身掠进院心,月光下,东墙的砖面上多了一枚方方正正的印记,纹路如锁链缠成囚笼,刀刻般清晰。
那是天规司的催办令印。
曾妄指尖抵着印记边缘,那道痕迹湿冷沁骨,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他眯起眼,望向街口孙伯渊宅院的方向。
“这么快就递刀了。”他喃喃道,“也不知这刀递得够不够长,够不够你砍到自己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