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着卷过香火街,瓦檐下的铜铃被吹得哗啦作响。
孙伯没睡。
他盘腿坐在床板上,膝头搁着那枚从东墙撬下来的碎砖片,砖面上还残留着天规司催办令的印记。湿冷的感觉从指尖渗进袖口,像是把一条蛇尾塞进了骨头缝。他指尖摩挲着印记,脑袋里飞快转着:孙伯渊白天吃了瘪,夜里就递刀,这分寸拿捏得太急了。
门外的脚步声比想象中来得还快。
孙伯翻身下床。他刚把砖片塞回袖口,街口就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鸣,紧接着是铁靴凿在石板上的震响,整齐、急骤、克制,压着杀意。那不是巡查的天兵,是缉捕房的阵仗。
“香火街戒严——天规司办事,闲人回避!”
领头的差役举着一块乌铜令牌,令牌在月光下泛出一圈冷辉。几户人家的窗户吱呀开了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回去,像是怕被灯引了晦气。
孙伯拎起一盏油灯,推开院门。灯刚亮,一队人也到了。
“九号院?”
当先那人面容冷硬,眼窝深陷,目光像钩子一样剜过来。“封街搜院,奉甲字令缉查。孙伯,你这两日可没少折腾。”
他扬手,令牌上“缉捕房·甲字令”六个字在灯下烧得雪亮。
孙伯倚着门框,不慌不忙打了个哈欠:“差爷眼生。头回来香火街?这地界儿又窄又偏,平时连只耗子都懒得路过。您摆这么大阵仗,莫不是走错了院子?”
领头的没接话,手一挥:“搜!”
六道黑影从他身后鱼贯而入。翻箱,撬柜,掀床板。连墙皮都拿刀尖剜了半个掌心。孙伯站在油灯底下,抱着胳膊看,嘴里也没闲着:“慢点翻,我那床底下藏了半块仙瓜,别踩烂了——踩烂了我等会儿还得赔邻居一块。”
没人理会他。
哐当一声。一名差役从床底拖出个灰布包裹,抖开来,露出一面青铜镜。镜面浮着六道锁链纹,沿着镜缘缠成一圈,像是锁着什么东西。差役的眼睛一亮,转头望向领头:“头儿——床底下搜出铜镜一具,纹样违制,疑似逆物!”
领头缓缓转头,盯了孙伯一眼:“这面镜子,你作何解释?”
孙伯没答。他目光从镜面上掠过,指尖摩挲着袖口里的砖片,心里那杆秤已经掐得明白:九号院他守了八百年,床底下有什么,没他更清楚的。这面镜子,不是他的。
新得很,亮得很。像是有人在暗处精心擦了三天,专等今夜落网。
他忽然笑了:“差爷,几位大半夜的辛苦了。不过有句话我得问一句——我八百年扫地都搬不动的一面镜子,怎么偏偏今晚落进我床底了?是它自己会走路,还是会认家门?”
领头冷声道:“铁嘴?”
“不敢,就是好奇。”孙伯慢慢抬手,晃了晃手腕,“我人在这儿,你们想绑,随时能绑。不过那面镜子,真不是我放进去的——你们要是翻错人了,回头挨揍的也不是我。”
领头眼中厉色一闪,手一扬:“锁了!”
铁索哗啦一声,孙伯双手被扣在一处。锁链收紧,冰凉抵着腕骨。他倒没再挣扎,只是垂下眼,看了看那面青铜镜——镜面在油灯光下微微翻着冷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动了一下。
他眯起眼,又笑了:“差爷,下次栽赃,挑个轻的。这镜子沉,我夜里扛去卖都累腰。”
领头的没接他的话:“带走。”
两个差役推着孙伯往外走。他脚上的旧布鞋踩过门槛,又停下来,偏头望了一眼院中那株仙根。仙根在夜风里微微摇晃,一根细枝探出半截,像是要拦,又缩了回去。
孙伯冲它轻轻吹了声口哨,压低声音:“别急。它吃得了我一夜,吃不了我一世。”
街口的囚车已经支开铁笼,笼门半敞,四周插着封街旗,旗上的“监察肃仪”四个字在夜风里猎猎抖动。巷道两侧的窗户又探出几颗脑袋,有人张着嘴,有人缩着肩,可谁也没出声,像一只只被掐了喉咙的雀。
孙伯被推进囚车,铁门哐地合拢,锁销落死。
黑暗里,他靠上冰冷的车壁,吐出一口长气。指缝间,那枚灰扑扑的种子悄悄发烫——不是被火烤的那种烫,是那种“饿极了,闻到味儿”的躁动。
恐惧从锁死的窗缝、从紧闭的门扉、从整条街的呼吸里渗进来。几百道视线,几百种情绪,像野蜂一样钻进孙伯的皮肤底下。有怕,有躲,也有贪。有孙伯渊递出来的恨意,从暗处渗来,冷得像刀刃。也有缉捕房头目那一闪而过的欲念,像蛇信子一样舔过他心底。
魔种默默吞下这一切。孙伯闭上眼睛,肩膀微微一动,仿佛打了个寒噤,又像是笑。
车轮碾过青石板,轧出一阵骨碌声。囚车拐出街口的时候,孙伯睁开眼,视线落在铁笼底座一条裂缝上。那裂缝里斜插着半截符纸,墨迹半干,印着一枚锁链纹——和东墙催办令一模一样,但纹路方向相反。
孙伯盯着它看了很久,指节轻轻叩着车底,低声自语:“正着是催,反着是锁……这是有人催我上路,还是有人怕我跑?”
话没说完,背后忽然一颤。那面搁在车尾的青铜镜,此刻在月光下微微嗡鸣,镜面上的锁链纹缓缓扭动,像一条蛇慢慢睁开眼。
孙伯背脊一僵。他看不见那面镜子的动静,但他手心那枚魔种,第一次像被尖针刺中一般,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那面青铜镜,不是孙伯渊的东西。
它认的不是孙伯渊,是孙伯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