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一声，铁门撞在山壁上，回声还没散尽，一只手已经拍上孙伯的后背，把他推了个趔趄。
“第九窟，老实待着。”
孙伯稳住身形，回头咧嘴一笑：“谢了大哥，回头请你喝酒。”
狱卒嗤了一声，甩上门。锁链哗啦一响，脚步声朝走廊尽头退去。
孙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他四下扫了一眼。所谓第九窟，倒真是窟。四面岩壁凹凸不平，湿气从石缝里渗出来，墙面长满暗绿苔藓。头顶只有一条拳头宽的通风槽，月光漏进来，在地面拖出一道惨白的影，冷得像一根没烧完的骨头。
他先低头，攥了攥拳。入狱搜身时，魔种被搜走了，可此刻丹田深处仍有一丝细细的搏动，像茧里的虫，没死。孙伯闭了闭眼，那搏动顺经脉沉入丹田，稳稳凝住。
东西还在。
他又想起那面青铜镜，正反相悖的锁纹，明明栽赃到头上，却在月光下认了他孙伯本人。他没急着推演，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活过今晚，再找到那面镜子为什么认他的答案。
墙角缩着一团灰白影子，分不清是人是物，直到孙伯走近两步，才看出是个老人。头发灰白，干瘦的脊背贴着岩壁，像是坐了好多年。
“老人家？”孙伯蹲下来，伸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没动静。
“老爷子？前辈？天人？”孙伯换着称呼，“您这样，我很难办啊。”
依旧没动静。但他注意到对方呼吸乱了一瞬——装的。
孙伯也不戳破，盘腿往地上一坐，嘴碎叨叨：“我叫孙伯，香火街九号院扫地的。今天被塞了面镜子，弄到这儿来了。您要有话就说，没话就点头摇头也行。”
那团灰影终于动了一下。
老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干枯的脸，皱纹层层叠叠，像风干的树皮。唯独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不正常，像夜里刀刃上的一点星光，直勾勾地钉住孙伯。
片刻后，他伸出右手，用拇指指甲在墙角苔藓上慢慢划了一道印。
孙伯的目光顺着那道痕滑下去。
墙根土缝里，半埋着一颗灰扑扑的东西。干瘪，皱巴，死气沉沉，混在泥土里毫不起眼，像一颗被踩进土里的石子。
孙伯起初没当回事，可就在这时，他丹田里那枚魔种猛地一跳。这跳跟之前完全不同，像是饥饿许久的东西忽然闻到了同类的气味，带着某种极隐秘的兴奋和渴意。
孙伯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脊背挡住通风口洒下的月光。他探出指尖，把那颗种子从土缝里拈出来。
凉。铁一样的凉。可握紧的瞬间，一股滚烫的刺痛从虎口直穿心口，烫得他差点撒手。
那不是灼伤。是呼应。像这颗种子本来就是他身体里缺掉的一块，此刻终于凑回来。
孙伯攥住它，压低声音问：“你是谁？”
老人嘴唇翕动，发出近乎气声的一个字：“埋。”
下一秒，走廊尽头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最终停在第九窟门外。孙伯手指快得带出残影，把种子塞进腰带夹层，顺手抓了一把带苔的湿土在掌心搓了搓，盖住掌心的凉意，又用指甲把墙根那两道痕刮平。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一个高大身影堵在门口，火光从他背后灌进来，看不清脸。那人没有说话，站在门槛上，目光从孙伯脸上缓缓落到他腰间，最后停在他刚刚搓过的右手上。
孙伯靠着墙，笑嘻嘻先开了口：“哟，这么晚了还来串门？我这可没凳子坐。”
那人还是不接话，只往前走了一步。
孙伯丹田里那枚魔种，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刺痛。像有根针，隔着皮肉轻轻扎了它一下。
这是今晚第二次了——第一次，是他碰到那颗土里的种子。
孙伯的笑容没变，手指却微微一僵。他闻到那人身上一股极淡的焦铜气，混着冷湿的锈味，和囚车里那面青铜镜的底味，一模一样。
那人站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你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