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面人的话像一把钝刀,捅在孙伯心口,又慢慢拧了一下。
他面皮一松,扯出个无辜的笑:“碰的东西多了——地灰、苔藓、铁锈,还有这牢里的耗子屎。您指哪一样?”
那人不动,脸隐在月光外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青白的下巴,目光却死死钉在孙伯的右手上。
“墙根下。”他说。
孙伯指节猛收又松开,嘴比脑子快:“墙根?那墙角我撒过一回尿,算不算碰?”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踏前两步,伸手捏住孙伯的下巴。指腹粗糙,带着焦铜气直冲鼻腔。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那颗种……不该醒。”
孙伯瞳孔微缩。魔种却被那句“醒”字刺了一下,狠狠跳动,一股热流窜上手臂。
但他忍住了,眨眼笑得诚恳:“种?您说的花生?那玩意儿早让我嚼了。”
那人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松手,甩袖转身。牢门铁索在他身后哗啦一响,撞击声在甬道里滚出老远。
“少碰,才能长命。”声音从暗处飘回来,冷得像冬夜的水。
脚步声远去。孙伯吐出口浊气,后背囚衣早被冷汗浸透。他缓缓蹲下,假装靠墙歇息,余光扫过那个装睡的老人。老人蜷在破席上,像一截枯木。
孙伯没有轻举妄动。他闭上眼睛,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三百。
月光从天窗慢慢挪走。牢房彻底陷入黑暗,只剩下远处水滴落地的“嗒、嗒”声。
饥饿像蚀骨的虫子,从胃一路啃到锁骨。冷意从脚底往上爬。孙伯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那颗种子,无论是什么,至少握到自己手里,才睡得着觉。
他摸到墙根那处浮土,手指刚触到那枚灰扑扑的种子,指尖传来一点微热。
接着,“咔”的一声细响,像鸡蛋壳被轻轻磕破。
种皮崩开一道缝,一缕黑气像活蛇般钻出,顺指缝窜入掌心,沿臂膀直抵心口。那黑气冷得彻骨,所过之处鸡皮疙瘩炸开。丹田里的魔种却猛地跳动起来,像只饥渴太久的凶兽闻到了血味,贪婪地吞下。
孙伯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顺着墙面滑坐下去。
黑暗里,他恍惚听见一个声音。干枯,苍老,像枯井底吹上来的风:“吞贪……噬欲……食杀念……越多人想害你,你便越强。越多人恨你,你便越硬。越多人怕你……你便越凶。”
那声音像敲门,又像咒语,在他颅骨里来回撞了三遍,才悄无声息地退去。
孙伯猛地睁眼。满身冷汗未退,心跳如擂鼓,但丹田里魔种的轮廓明显凝实了一倍。他转头想看那老头是否还在睡——
正对上一双眼睛。
老人不知何时坐直了。他蜷在黑暗里,像一尊枯朽的石像,脊背弯成一张弓,唯独那双眼睛亮得瘆人,一眨不眨地盯着孙伯,眼底浮着赤裸裸的贪婪。
不是馋吃食,不是馋银钱。是冲着他丹田里那枚魔种来的。
孙伯浑身一紧,正要开口,却见老人眼中的贪婪凝成一缕极细的烟,从眉心飘出,摇摇晃晃的,像一根被无形手指牵引的线,飘到孙伯额前。
钻了进去。
冰凉从眉心炸开,接着化为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涌进丹田。魔种再次胀大,一股热力从四肢漫开,让冻僵的手指重新灵活起来,连饿得发虚的双腿都沉稳了几分。
他反手撑住墙根,蹭地站了起来。
原来如此。孙伯在心里笑了一声。这老头看着糊涂,心里贪得很——贪的是孙伯身上那枚魔种的蹊跷,也贪那颗种子藏着的好处。而这贪念,一丝不落,全喂进了丹田里的魔种。
孙伯冲老头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大爷,馋也没用,这东西不吃素。”
老头没有说话。他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躺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像一截枯木一样没了声息。
孙伯却不敢再睡死。他把种子从浮土里抠出来,用手心摩挲——裂纹已经合拢,种子恢复了灰扑扑的样子。他将它贴着心口藏好,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慢慢调整呼吸。
他想到了孙伯渊。那个假仁假义的老邻居,此刻大概正坐在温暖的官舍里,盘算着怎么把他彻底弄死。可他不知道——越是有人惦记他的命,他反而活得越旺。
“想吧。”孙伯闭上眼,嘴角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弧度,“你越是要我死,我越是要活给你看。”
黑暗里,他的呼吸逐渐平稳。
然而走廊尽头,那枚嵌在暗壁里的铜镜碎片,正缓缓泛起微光。镜面里倒映着孙伯的睡颜,和他嘴角那一丝未褪干净的笑。
镜片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