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庭往南是个儿童乐园。
秋千在自己荡,链条生锈了,吱呀吱呀,荡得很高。
滑梯的顶端趴着一排小手印,一层叠一层,最新的一层还带着潮气。
滑梯底下坐着个布娃娃,脑袋缝歪了,左眼是纽扣,右眼的位置空着一个洞。
阮桃蹲下来,帮布娃娃把歪掉的脑袋扶正,轻声说:“小朋友玩完要把玩具收好哦。”
秋千吱呀一声,停了。
片刻后,秋千又轻缓地地荡起来,像上面的人乖乖坐好了。
前面的喷水池已经干涸,池底铺着一层黑亮的东西。
裴寂伸手想拦阮桃,没挡住。
女人的长头发铺满整个池底,中间拱起一个小小的包,像有什么东西埋在头发底下。
池边立着牌子:许愿池。
【投币一枚,心想事成。】
阮桃扒着池沿往下看了一眼,由衷地感慨:“这个小区的绿化真好,连池子里都种着海草。”
裴寂:“……嗯,海草。”
小卖部在门岗旁边,货架上摆满各种纸扎的东西,纸瓜子、纸汽水、纸方便面。
货架最里面一排摆着相框。
阮桃眼睛发亮,赶忙跑过去。
十几个不同材质的相框摆放干净整齐,全都空着。
她不死心,又跑回居民楼,挨着一楼的窗户往里看。
每家每户的墙上,柜子上都挂着或摆着相框。
婚纱照、满月照、全家福,各式各样的相框都在原位,唯独缺少照片。
“真的没有照片。”阮桃站在居民楼之间,雾从她脚边流过去,“一张都没有。”
裴寂看着那些空相框,眸色沉了沉。
没有照相馆,没有打印店,没有底片,没有一张留影。
整个幸福里的痕迹都被清除干净。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那张腊月廿九的合影有多重要。
有人宁可毁掉整个小区的记忆,也不肯让它再出现。
阮桃倒是没泄气,掰着手指头数:“还有楼上没看,还有树后面,还有婆婆说的四十四扇贴喜字的窗户……”
“没关系,明天接着找!”
她转过头,冲裴寂笑得眉眼弯弯:“裴寂,我们明天再一起来找,好不好?”
雾很浓,天灰得像一块泡透的抹布,四面的窗户后面站满的影子仍然盯着他们。
裴寂看向她。
“好。”
傍晚六点,天已黑透。
所有人回到六号楼大厅,脸色看起来都不太好看。
一天过去,每个人影子里的那颗头都在长大。
早上它还只有拳头大,现在已经和本体的头一般大小,五官轮廓逐渐清晰。
更瘆人的是,它还会学习和模仿。
林小满抬手挠头,影子的第二颗头会慢半拍,跟着歪一歪。
王鹏原地蹦两下,影子蹦得比他高半寸。
刀哥站在大厅中央,脸色铁青。
他影子里的那颗头,正缓慢地转向他本人。
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东西。
陈珂声音忐忑:“我今天一天都在克制恐惧,它还是大了两圈。”
“照这个速度,最晚后天,它就会变得跟我们一样大。”
“一样大会怎么样?”孙浩咽了口唾沫。
没人接话,谁也不想第一个知道。
“开饭了。”
一道平直的声音插进来。
宴先生推着餐车,从餐厅方向出来,纸扎似的脸在灯下白得发亮。
他一趟趟上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蟹粉豆腐,还有一小碟单独摆出来的桂花糖藕,径直放在阮桃面前。
“客人。”他对阮桃微微躬身,“今日的甜点。”
大厅里所有玩家的瞪圆了眼睛。
单独上菜?
NPC单独给一个玩家上菜?
王鹏羡慕地眼圈发红:“凭什么啊?我们啃了一天压缩饼干,她在这儿吃席?”
“就是。”孙浩小声嘀咕,“我们是来逃生的,她是来度假的。”
阮桃完全没听见。
她正双手接过那碟糖藕,郑重道谢:“谢谢宴先生!您昨天做的玫瑰酥我分给朋友吃了,她们都说好。”
宴先生脖颈上的缝合线动了动,腰弯得更低了些:“是客人的朋友有口福。”
不远处,裴寂安安静静地盛饭,吃相斯文,神色自若。
刀哥看着这俩埋头干饭的F级,太阳穴又开始跳。
“吃吃吃,就知道吃。”王鹏阴阳怪气,“白天在外面瞎逛一天,什么线索没捞着,晚上回来就惦着吃饭。”
“这大腿抱的,真是心安理得。”
“行了。”刀哥敲了敲桌子,“说正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环视众人:“都查到些什么,说说吧。”
林小满小声开口:“我和孙浩去看了歪脖子树,树上挂着十一个纸人,穿着住户的衣服。”
孙浩立马接上:“我们还发现树底下的土是松的,被挖开过,又填回去。”
王鹏说:“小卖部货架后面,离地一米高的墙上有抓痕。”
陈珂推了推眼镜:“门岗登记册的出入记录停在同一个日期,腊月廿九。”
“最后一页就一行字。”她顿了顿,念出,“今日大婚,全员出席,无一缺席。”
窗外有什么东西贴着玻璃滑过去,影子里的第二颗头齐齐转向窗户。
“腊月廿九。”
刀哥慢慢坐直身,把一张皱巴巴的单子拍在桌上:“物业维修单上也是这天。”
【幸福里物业维修单。】
报修项目:燃气管道泄漏。
报修人:七号楼全体业主。
处理结果:已登记,节后上门。
“燃气泄漏,节后上门。”刀哥的手指在桌面上点着,“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同一天,可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查不到。”
“系统提示说了。”陈珂接话,“想离开幸福里,先搞清楚幸福里发生过什么。”
生路就在腊月廿九那天。
“烧死的?那尸体呢?尸骨总得有个下落。”
“树底下!林小满不是说了吗,土被挖过,肯定埋着东西。”
“你行你上啊,那树底下你敢挖?”
“我不敢,你敢吗?”
几个人吵成一团,互相嫌弃对方的线索没用,又都想从别人嘴里多套一点。
王鹏冲着刀哥一拱手:“刀哥,您是我们这儿级别最高的,通关六个本,见识最广,您给指条明路呗?”
“兄弟们这七天能不能活,全靠您了。”
“是啊刀哥,您再讲讲呗。”
“B级大佬的经验,那能一样吗。”
一声声恭维飘进耳朵,刀哥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很享受这种被簇拥的感觉。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开口:“行吧,看在大家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份上,教你们一点。”
“这种小区本,我通关过一个类似的。”
“灵异副本最可怕的不是鬼怪,而是游戏规则。”
“只要找到那场婚礼的规则,顺着规则走,就有生路。”
他竖起一根手指:“婚礼最怕什么?怕冲喜,怕误时辰,怕缺东西。”
“你们记住,接下来几天,小区里无论谁办什么事,别掺和,别答应,别收任何东西。”
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众人纷纷点头,看向他的眼神更加热络。
角落里,裴寂垂着眼皮吃饭,像是什么都没听。
刀哥这段话,对了一半。
白天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个缺口告诉他:腊月廿九那天,先坏了规矩的,是人。
“诶。”王鹏眼珠子一转,忽然看向餐桌另一头,“阮桃,你跟裴寂今天逛了一天,逛出什么来了?
“别光顾着吃,分享分享啊。”
语气里的揶揄藏都藏不住。
阮桃咽下嘴里的糖藕,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我们发现喷水池里种了很多海草,儿童乐园的秋千也特别好玩。”
她停顿一下,打个饱嗝:“档案室的闻婆婆想要一张照片,我们明天继续帮她找。”
王鹏嗤地笑出声:“帮人找照片?我说妹子,这是逃生游戏,不是志愿者服务。你俩这一天,纯纯旅游来了。”
“人家有大腿抱呗。”孙浩嘀咕。
“大腿?”王鹏斜了裴寂一眼,“俩F级,谁抱谁啊?”
众人哄堂大笑。
阮桃一脸茫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糖藕。
裴寂抬眼,轻飘飘地扫了王鹏一眼。
王鹏被他看得后颈莫名一凉,笑声卡在喉咙里,悻悻地闭了嘴。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刷了一天。
【家人们我来总结一下今日战报:刀哥查到物业维修单,眼镜姐查了出入登记,都很有收获。而我们阮桃主播,跟布娃娃说话,还把头发认成海草。】
【还立了个Flag,要帮鬼找照片……她是真不知道自己还有六天可活啊。】
【裴寂也是个人才,跟着她逛了一天街,俩人度蜜月来的。】
【俩F级手拉手,等着刀哥带飞,我血压上来了。】
【别说,刀哥今天那段分析真有点东西,姜还是老的辣。】
【开盘了!今日赌局:阮桃死于第几天?A第三天 B第四天 C第五天 D撑到通关(此项为慈善选项)】
【我全压A!今晚双头影又长大了,后半夜必出事!】
【下注了,我赌她最多活到明天早上。】
赌池一路疯涨,没人看好那个埋头吃糖藕的姑娘。
只有零星几条弹幕,弱弱地夹在中间:
【可是……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宴先生给她单独上菜,鬼新娘收她喜糖,档案室婆婆对她和颜悦色。这游戏的NPC,什么时候对玩家这么好过?】
【楼上的想多了,等她死的时候就知道这些NPC有多凶残。】
当晚,404房间。
陈珂坐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枚金色珠钗,指节发白。
这是白天她在门岗翻登记册时发现的东西。
这枚珠钗呈凤凰尾巴的造型,尾羽缺了一根金丝,钗身缠着几根干枯的红线。
她刚碰到,眼前就跳出血字:
【你发现了“绣绣的珠钗”。】
【提示:冥婚遗物,认主。拾之不还者,视为收受聘礼。】
【聘礼已收,吉时将至,请新人准备上轿。】
她吓得当场扔掉。
可下一秒,珠钗又回到身上,怎么也甩不掉。
收受聘礼,准备上轿。
这么明显的死亡规则,她一个C级巅峰的老玩家,难道要栽在一枚珠钗上?
她试过所有办法,赠予、转移,通通不行。
系统只认一个规则:自愿拾取。
陈珂坐在床边,盯着那枚珠钗,眼睛发红。
替死玉偶已经没了,右臂的伤还在渗血,如果再被冥婚标记缠上,她撑不过明天。
她需要一个人,自愿替她接住这枚珠钗。
陈珂慢慢转过头,看向床上已经睡着的阮桃。
阮桃被轻轻推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
“姐姐?”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
陈珂蹲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柔:“姐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嗯?”
“白天我在门岗捡到一枚凤凰珠钗。”陈珂把珠钗递到阮桃面前。
“这好像是绣绣的东西。”
阮桃的睡意一下子消失,眼睛睁得圆圆的:“绣绣的珠钗?”
“对。”陈珂点头,语气很诚恳,“绣绣的珠钗丢了很难过,我本来想自己还给她,可我身体不太舒服。”
“能不能麻烦你,把珠钗物归原主?”
“好呀。”阮桃接过珠钗,认真点头:“我明天还给绣绣。”
珠钗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泛着温润的金光。
陈珂屏住呼吸,盯着阮桃的手。
血字跳了出来:
【聘礼已易主。】
【今夜子时,花轿登门,请收受聘礼者上轿。】
陈珂几乎瘫坐在地上。
标记转移了。
阮桃低头看着那枚珠钗,觉得它漂亮极了:“绣绣见到珠钗一定会很高兴,对吗?”
“……对。”陈珂哑着嗓子说。
阮桃满意地躺回去,拉好被子,闭上眼。
陈珂站在原地,撇头看向门口。
午夜零点,挂钟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唢呐声在六号楼的楼道里骤然吹响,贴着404的门。
呜哇——呜哇——
喜庆的奏乐尖锐刺耳,振得人头皮发麻。
刀哥把刀横在胸口,林小满把头蒙在被子里抖成一团。
404的门闩再次退开。
绣绣就站在门口。
今夜的她不一样,凤冠上的珠翠全数垂下来,一动不动,嫁衣红得发黑,拖尾在楼道里铺开,像一道凝固的血。
她迈进房门,红盖头下传来的声音又轻又慢:
“聘礼已收。”
“新人,上轿。”
盖头无风自起。
红绸一样的东西从她袖中涌出,铺天盖地,直扑阮桃的床。
阮桃的影子先生猛地立起,黑墨一样的影子张开双臂,挡在床前。
红绸扫过,影子先生被绞得粉碎,半边身子炸成漫天墨点。
剩下半边踉跄着,仍然死死扒着床沿。
阮桃被这一声无形的闷响惊醒。
她睁开眼,看见满屋翻飞的红。
冰凉的红盖头贴在她的脸上,越收越紧。
熟悉的窒息感回来了,像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深夜。
恍惚间,她在枕边摸到一根冰凉坚硬的东西。
珠钗的凤凰尾巴,缺一根金丝。
阮桃的脑子在这一刻出奇地清醒。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珠钗从枕下抽出,高高举起,隔着盖头喊:“绣绣!”
“这是你成亲那天掉的珠钗,对不对?”
“我帮你找到了!”
满屋翻飞的红绸骤然静止。
阮桃双手捧着珠钗,从床上坐起来,盖头还挂在她肩上。
“你成亲那天淋了雨,还丢了珠钗,一定很难过吧。”
盖头从阮桃脸上滑落,露出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
“现在珠钗找回来了,你别哭了。”
绣绣站在床前,凤冠下的红盖头被夜风吹起一角。
阮桃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用毛笔画在宣纸上的脸,眉眼画得极美,可被雨水晕开过,墨迹顺着纸的纹路往下淌,眼睛的位置洇出两团化不开的黑。
那张画出来的脸上,此刻有两道新的水痕,正从眼窝里往下流。
绣绣伸出乌青指甲的手接过珠钗,凑近轻轻地嗅。
钗身上有两种味道。
一种甜丝丝的,是眼前这个傻姑娘。
而另一种……
绣绣缓缓转头,看向另一张床上“熟睡”的陈珂。
“偷嫁妆的贼。”绣绣轻声说,“我闻到了。”
同一时刻,404的门被敲响了。
“客人。”门外传来宴先生的声音,“您的夜宵。”
宴先生推着餐车站在门口,纯黑的眼看向床上的阮桃,确认她毫发无损。
视线随后落在陈珂脸上,眼神冷得像深冬的井水。
“打扰了。”他对绣绣微微颔首,“这位客人不归我管,您随意。”
陈珂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她翻身下床,连滚带爬拉开房门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嘶喊:“不是我!珠钗是阮桃捡的!”
红绸收紧。
陈珂被拖出房间,在楼道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楼道尽头,裴寂斜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完全程。
阮桃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起影子先生碎掉的墨点,拢进怀里,小声哄:“影子先生,你疼不疼呀?我明天给你带两块玫瑰酥,不,三块。”
那些墨点在她手心里,慢慢地、努力地聚成一小团。
裴寂看了很久,轻轻退回房间。
阮桃站起来,想跟陈珂说一声,珠钗已经还给绣绣。
话到嘴边才想起,陈珂不在了。
床上空着,被褥乱成一团。
门外,宴先生站在餐车旁边,微微躬身:“客人,夜宵要凉了。”
“谢谢宴先生。”阮桃接过那碟还温着的桂花糕,想了想,又问,“绣绣还会来吗?”
宴先生脖颈上的缝合线动了动。
“会。”他说,“三日后,腊月廿九。”
“她要重新拜一次堂。”
“她说,想邀请你当喜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