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里小区·业主档案室】
牌子上的字褪得只剩残影，阮桃刚要伸手推门，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这扇门，推开会响。”
阮桃怔愣住，缓缓回头。
裴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她身后，白衬衫上落着雾，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那扇门。
“是你呀。”阮桃眼睛一亮，“你也来逛吗？”
“嗯。”裴寂说，“随便逛逛。”
他的视线轻轻扫过门框的合页，目光落在门牌边缘的指痕上。
合页上的锈有被磨过的痕迹，这扇门最近打开过。
阮桃没想那么多，她只是高兴遇到同伴：“那我们一起逛吧？两个人就不无聊了。”
裴寂淡淡地看向她：“好。”
阮桃伸手敲门，笃笃笃响了几声：“请问，里面有人吗？”
门内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确定无人应答，才轻轻推开一条缝。
阮桃探进去半个脑袋。
一股陈年纸张受潮的气味涌出来，混着焦糊味。
档案室比想象中大。
一排排铁皮柜站得笔直，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可每个柜角都蜷着焦黑的边，像是被火烧过。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明明灭灭，光线落到柜台后面。
那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头发花白，用夹子整齐别在脑后。
她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翻着一本厚册子，但动作很奇怪。
翻一页，停三秒，间隔分毫不差，像一盘卡帧的旧录像带。
阮桃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柜台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婆婆您好，打扰您了，我们可以看看档案吗？”
翻页的手顿然停住。
柜台后面的人缓缓抬头。
阮桃看清她的脸，怔了一下。
那张脸……
五官都长在该在的位置上，皮肤也称得上平整，可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张被水泡过又小心抚平的证件照。
纸的纹路还留在上面，笑容像是印上去一般。
她的眼睛是两道极细的缝，缝里黑得看不到底。
“住户。”老婆婆开口，声音沉闷，“还是外人？”
“是客人。”阮桃认真地回答，“住在六号楼404的客人。”
“客人。”档案员重复一遍，咀嚼这个词的分量，“客人好，懂礼貌。”
她已经很多年没遇到，进屋前先敲门的人。
血字在阮桃眼前闪现：
【叮！NPC“档案员·闻婆婆”对您的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10（顺眼）。】
【备注：闻婆婆决定允许你翻阅第三排柜子。】
阮桃笑得眼睛弯弯：“谢谢婆婆！”
裴寂站在她侧后方，视线扫过整间档案室，最后落在柜台那本厚册子上。
册子摊开那页是空白的，闻婆婆的指腹抚过空无一字的纸面，却像在认真读什么。
裴寂平静地发问：“婆婆，您在找哪一页？”
闻婆婆的脖子发出细微的声响，转头看向他。
“找那一页。”她说，“不见了。”
“哪一页？”
“就是那一页。”闻婆婆继续翻阅寻找，“腊月廿九那一页，有那一页，我才能讲故事。没有那一页，我讲出来的，就是瞎话。”
裴寂目光微动。
腊月廿九。
空白纸张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黄晕，是纸页被常年摩挲留下的。
她在找的那一页被人撕走了。
阮桃凑过去，趴在柜台边沿，陪着闻婆婆看了两页空白册子，小声问：“婆婆，那一页上记的是什么呀？”
“照片。”闻婆婆说，“一张合影。”
“腊月廿九那天拍的，可热闹了，全小区的人都在。”闻婆婆的情绪逐渐活泛起来。
“新人拜堂，新楼乔迁，喜字贴满四十四个窗户。”
“有人拍了照片。”她干枯的手指在空白纸页上比划。
“照片在，我才能讲给你们听，幸福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阮桃立刻举手：“那我帮您找！”
“找不到的。”
“我找了很多年，这栋楼里没有，哪家哪户都没有。幸福里没有照片。”
阮桃还想再问，裴寂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谢谢婆婆。”他对柜台后的人说，“我们找到了，就给您送来。”
闻婆婆翻页的手顿了顿，抬起那双细缝的眼睛，看了裴寂很久。
裴寂拉着阮桃退到门口，阮桃还不忘回头挥手：“婆婆再见！您的档案摆得真整齐，是我见过最整齐的档案室！”
柜台后面，那张泡皱的证件照一般的脸上，纹路似乎松动了一瞬。
【叮！NPC“档案员·闻婆婆”对您的好感度+5。】
【当前好感度：15（顺眼）。】
【备注：她开始有点想你了。】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瞬间变得昏暗。
阮桃仰头看裴寂：“你刚才说，我们找到就送去，可是婆婆说幸福里没有照片呀。”
“她说的是，她找不到。”裴寂慢慢往前走。
“找不到和不在这儿，是两回事。”
阮桃似懂非懂地眨眨眼。
裴寂没再解释。
档案室全套档案都有焦边，唯独缺了腊月廿九那一页。
一个小区，同一天办婚礼和乔迁宴，所有相框都是空的。
管理员要找的合影，被人提前撕走。
有人在出事之前，把东西藏了起来。
而且那人，八成就是这些邻居里的某一位。
这个结论他不打算说。
就算说了，身边这个傻乎乎的搭档也只会睁着一双圆溜的眼睛好奇为什么，然后转头就去问鬼怪本人。
想到那个画面，裴寂的唇边极轻地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不是答应婆婆找照片吗？先看看这个小区到底什么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雾里。
幸福里比阮桃想象的更大，更空旷。
六号楼在小区东侧，往西是物业楼，档案室在物业楼的地下一层。
歪脖子树孤零零立在小区中庭，走近了看，树上挂着的不是腊肉，居然是一堆纸扎的人。
纸人穿着家常衣服，齐齐转向他们来的方向。
阮桃仰着头数了一遍：“一、二、三……十一个。”
十一个纸人。
门岗登记册上，幸福里有十二个住户。
少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