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安静了一瞬。
404响起敲门声。
咚……咚……咚……
不急不缓,震得门楣上那张符纸簌簌发抖。
陈珂浑身的汗毛竖立,死死攥着小刀,喉咙里挤出声音:“谁……”
门外面站着一个新娘。
她的脸遮在红盖头下面,凤冠霞帔,嫁衣红得发黑,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里像要游动起来。
新娘抬起手。
那只手惨白纤细,指甲却是乌青的。
她指向陈珂:“你看了我的轿子,就来替我把这堂拜完吧。”
一股阴冷的风卷过,红盖头忽地掀起。
陈珂眼前瞬间一片血红,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红盖头罩住她的整张脸,越收越紧,要将她活活捂死。
陈珂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她几乎是凭着五个副本攒下的本能,一把抓碎挂在脖子上的玉坠。
【叮!道具“替死玉偶”已使用。】
【剩余次数:0。】
玉坠碎成粉末的瞬间,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纸人凭空出现,替她接住那块红盖头。
纸人无声地挣扎两下,迅速干瘪、发黑,化成一滩纸灰。
陈珂连滚带爬地躲开新娘,后背重重磕在墙上,右臂不知被什么划到,衣袖裂开,皮肉上一道乌黑的抓痕,深可见骨。
陈珂痛得眼前发黑,心也在滴血。
替死玉偶是她上个副本拼了命才换来的B级保命道具,就这么没了。
新娘看着那滩纸灰,盖头下传出不满地冷哼。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阮桃被这阵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睡乱的头发翘起一撮。
她盯着门口的新娘看了几秒,眼神骤然放光。
“哇,新娘子!”
满屋子的阴冷,被这一声惊叹冲得晃了晃。
阮桃跳下床,趿着拖鞋哒哒哒跑过去,围着新娘转了半圈,由衷地赞叹:“你的嫁衣好漂亮啊,这个凤凰绣得跟活的一样,手也太巧了。”
新娘:“……”
新娘伸到一半的手僵在半空。
她成亲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媒婆一直催,说新娘子不能误了时辰。
她的嫁衣被踩进泥里,珠钗散落一地。
后来雨越下越大,那场婚礼出了很不好的事。
再后来的许多年里,所有人见了她,只会尖叫、逃跑,拿东西砸她。
这是头一回,有人凑近了,认真看她的凤凰。
“你今天成亲吗?”阮桃仰着头,声音软乎乎的,“恭喜你呀。”
“不过我可能不能跟你走哦。”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宴先生说,想留我当邻居。”
“他做饭特别好吃,还给我留甜点。”阮桃挠了挠脸,有点不好意思,“我要是走了,他会很难过的。”
宴先生。
新娘的盖头轻轻动了一下。
在这个小区里,没有人愿意招惹那位管事。
她上下打量阮桃,这个人类的身上,确实有那位的味道。
甜丝丝的,是玫瑰酥的香气。
阮桃见她不说话,想了想,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省下的最后一块玫瑰酥,双手捧着递过去。
“这个给你,当喜糖。”
“祝你百年好合呀。”
新娘沉默地看了那块玫瑰酥很久,伸出一只指甲乌青的手。
血红的字迹在阮桃眼前跳出来:
【叮!NPC“鬼新娘·绣绣”对您的好感度+5。】
【当前好感度:5(微妙)。】
【备注:绣绣觉得你送的喜糖,比她成亲那天收到的所有礼物都好。】
唢呐重新奏响。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原路飘回小区深处。
屋里只剩劫后余生的陈珂,扶着墙,望着重新爬回床上睡觉的阮桃,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废了B级道具,胳膊皮开肉绽,才勉强从女鬼手里捡回一条命。
而这个新人,用一块玫瑰酥,就把女鬼送走了?
直播间里,弹幕空白了几秒,随后全面炸开:
【????????】
【我刚才看到了什么?鬼新娘杀人,被一块点心劝退?】
【眼镜姐的替死玉偶碎的时候我都在心疼,B级道具啊!结果转头人家零成本通关?】
【运气,绝对是运气。新娘鬼本来就喜怒无常,赶上她心情好了。】
【宴先生那句话才是关键吧?这小区鬼怪之间明显有等级,新娘不敢得罪管家。】
【那也得她敢提啊!正常人谁敢跟鬼谈判?】
【别吹了,误打误撞而已。一次是运气,我就不信她次次有这命,继续等,她早晚都得死。】
【对,赌局继续,我加注,赌她活不过第二天。】
这一夜,没人睡得踏实。
半夜,刀哥被窝里伸出一只影子手,往他肩膀上爬。
他一刀劈下去,影子散开又合拢,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林小满更惨。
他的影子半夜一直在他耳边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回来。
他蒙着头背了一整晚通关守则,天快亮才敢合眼。
裴寂的影子倒是奇怪。
半夜自己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半天月亮,诡异得很,好在没害人。
只有404安安静静。
阮桃的影子先生收了她半块玫瑰酥,纹丝不动,趴在床边,把几个顺着门缝想溜进来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吞掉。
第二天集合,陈珂第一个到。
她右臂吊着,伤口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灰败,眼下两个青黑。
“眼镜姐,你这儿被鬼怪挠了?”
“昨晚那东西去你们屋了?”
刀哥上下打量她,啧了一声,毫不避讳地问出所有人最好奇的事:“那个阮桃呢?死了?”
F级新人嘛,死了正常,不死才怪。
陈珂想起昨夜阮桃用一块玫瑰酥劝退女鬼,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陈珂不禁翻了个白眼。
楼梯口传来一道精神饱满的声音。
阮桃蹦蹦跳跳走下楼梯,马尾一甩一甩,跟众人热情地挥手:“大家早上好呀!”
一个D级玩家失声说:“你没死?!”
阮桃茫然:“我为什么死?”
众人面面相觑。
昨晚那动静,傻子都知道有大东西上门。
陈珂挂了彩,阮桃一个新人居然毫发无损?
刀哥皱起眉:“昨晚鬼新娘进了你们屋,你怎么活下来的?”
“哦,你说绣绣呀。”
阮桃掰着手指头,答得干脆:“我先夸她嫁衣好看,又恭喜她新婚快乐,然后告诉她宴先生想留我当邻居,最后送了她一块玫瑰酥当喜糖,她就走啦。”
“就这样?”
“就这样呀。”阮桃认真地点头,“她人挺好的,就是有点害羞,一直盖着盖头不肯摘。”
陈珂的伤臂隐隐作痛。
刀哥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小满喃喃自语:“尼玛一块糖有这样的威力,我在忙活什么啊……”
“行了。”刀哥黑着脸打断,“误打误撞而已。鬼怪的逻辑我们不懂,但她的好运不可能一直有,都给我把心思放回正事上。”
话音刚落,血字在所有人眼前浮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
【白日探索时间:早八点至晚六点。】
【温馨提示一:入夜后请勿在楼外逗留。】
【温馨提示二:想离开幸福里,先搞清楚幸福里发生过什么。】
管家推着餐车进来,给众人备了早餐,白粥、小菜、蒸糕,热气腾腾。
老玩家们依然不敢碰。
阮桃和裴寂坐过去,一人一碗粥,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众人分散行动。
刀哥带人去查物业办公室,陈珂忍着伤去翻门岗的登记册,林小满和另一个D级组队去查那棵歪脖子树。
阮桃也跟着出门,她没什么目的,就是单纯地想逛逛。
在医院躺了那么久,看什么都新鲜。
白天的幸福里,同样瘆人。
天空灰扑扑的,没有太阳,雾气贴着地面流,三米外的楼只剩个轮廓。
小区的石板路上落着一层纸钱,踩上去软绵绵的,风一吹,打着旋儿往人脚上扑。
两侧居民楼的窗户后面,家家户户都站着人影,一动不动,盯着楼下经过的活人。
阮桃仰头和它们挨个打招呼,继续往前走。
雾越来越浓,脚底下像有人引着,七拐八绕,走到一栋楼前。
这栋楼跟小区里其他楼不一样,黑森森又阴沉。
墙皮剥落,露出底下一片片暗红色的东西,像渗出来的血。
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的字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阮桃凑近看,依稀辨认出:
【幸福里小区·业主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