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点。
闹钟还没响，叶飞自己先睁了眼。
他在床上静躺三秒，掀被起身。
动作很轻，没开大灯。
就着床头一盏小灯洗漱、换衣。
背包昨晚收拾出大半。
球鞋、护具、换洗衣物、证件，他又挨个核对一遍，拉锁拉到头。
今天这趟哥伦布，当天能不能回来，他心里没底。
试训他有把握，可流程怎么走、几轮结束、要不要留下等结果，全是球队说了算。
去之前，这事不能让爸妈知道。
不是信不过家里人，是老两口那性子，一听说儿子要飞大半个美国去职业球队试训，保准就得失眠。
白天能一天守在电话边上，还得琢磨儿子是不是叫人骗进毒窝。
与其让他们干揪心，不如等事情落定，再摊牌不迟。
但一整天不见人影，总得有个说法。
老爸老妈那边，最好的挡箭牌，就是妹妹叶小雨。
叶飞蹑手蹑脚摸到妹妹房门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动静。
他加重几分力道。
咚、咚、咚！
足足半分钟，房门里头才传出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一条缝，叶小雨顶着一头炸开的鸡窝，卡通小熊睡衣皱巴巴挂在身上，眼睛眯成两条缝，没好气地嘟囔：“哥……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大清早敲我门干嘛，别告诉我你要带我去吃早餐，我不吃，我要睡觉。”
“进去说。”
叶飞侧身挤进门，反手把门带上。
父母的房间就在隔壁，他可不想把人吵醒。
叶小雨迷迷糊糊爬回床边，整个人往床上一瘫。
叶飞也不废话，从兜里抽出一张百元美钞，在她眼前慢悠悠晃了一圈。
绿票子一晃，叶小雨那双眯缝眼唰地睁开，亮得跟开了灯似的。
高中生一个，平时零花钱按周发。
十块二十块地给，一百美元，在她眼里就是天降巨款。
她扑上来就抢。
叶飞手腕一抬，钱举得高高的。
叶小雨一米六出头的个头，蹦了两下，连他手腕都够不着，气得腮帮子鼓起来：“哥！大清早跑我房间，就为了耍我玩是吧？”
“急什么。”
叶飞把钱对折，塞进她睡衣的口袋，还拍了拍：“封口费，听好了。”
叶小雨捏着口袋里那张钞票，竖起耳朵。
“前两天我在街头球场认识个经纪人，人家帮我联系上NBA发展联盟的球队，哥伦布河龙队，正式试训。”叶飞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今天飞哥伦布，当天不一定回得来。”
“爸妈要是问我去哪儿，你就说，我出去面试，找工作。记住没？”
叶小雨张大嘴，半天合不上，瞌睡虫全飞了：“哥？你要去职业篮球队试训？你没骗我吧？就你？”
叶飞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个脆响。
“哎哟！”
“我没时间跟你掰扯，还得赶飞机。”叶飞指了指她，“记住，掩护打好。要是我回来听说你露馅，一百美元如数追回，另外，”
他顿一下，慢悠悠补刀道：“上周三你逃掉下午那节课，跟同学去逛商场的事，我不介意跟妈聊聊。”
叶小雨脸色一变。
她逃课捂得严严实实，连闺蜜都没几个知道，自家哥怎么摸得这么清楚？
她也顾不上追问，连忙拍胸脯：“放心放心！撒谎我最拿手，保证咱爸妈半个字都听不出来！”
叶飞点点头。
这种小事，交给这小财迷，靠谱。
他转身在房间里翻箱倒柜。
“哥你找啥呢？我屋里可没藏宝贝。”叶小雨歪头看他。
“眼罩。起太早，飞机上补一觉。”
“等着。”叶小雨跪爬到床头柜，拽开最下层抽屉，摸出一个没拆封的新眼罩递过去，“给，上次学校活动发的，我一直没用。”
叶飞接过来揣兜里。
他刚走到门口，身后叶小雨又压低声音，兴奋得直搓手：“哥，结果出来你必须第一个告诉我！你要是真进发展联盟，那我可就有个球星哥哥了！”
“下周开学，我非在班里好好吹一圈不可，羡慕死她们！”
她说着双手叉腰，脑袋后仰，发出一阵反派似的坏笑。
叶飞翻个白眼：“八字还没一撇，先在家乖乖等消息。”
说完，他带上门，轻手轻脚下楼。
...
天还黑着，街上没什么人。
叶飞提前叫好的出租车停在路口，他一路直奔洛杉矶机场。
值机、安检、登机。
一套流程走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飞机满员率不高。
叶飞找到靠窗座位，把背包塞进行李舱，眼罩一拉，座椅往后一靠，准备补觉。
后排两个中年男人的嗓门压得不算低，顺着座椅缝往耳朵里钻。
“……听说没？大虫要复出。”
“哪个大虫？”
“还能哪个，丹尼斯·罗德曼！”
“ABA，长滩果酱队，说合同都快签了。42了，我的老哥，42还要上场蹦跶。”
另一个人嗤笑一声：“他那是想打球？他那是缺钱花了吧。当年在公牛，篮板王连着拿，染个花脑袋，今天红明天绿，还穿婚纱给自己办婚礼，全美直播，我看他就是个戏精。”
“退役这几年消停过吗？摔跤联盟都去凑过热闹。”
“话不能这么说，人家篮板球那是真功夫。下盘多稳，卡位多贼，这玩意儿不随岁数掉。”
“拉倒吧，42岁，跑两个折返就得扶膝盖。”
“我跟你讲，现在这联盟是年轻人的天下，你再看看湖人，卡尔·马龙、加里·佩顿，俩老将凑过去抱大腿，组什么四大天王，结果圣诞大战让火箭摁着打，姚明当着沙克的面连盖带扣。”
“老了就是老了，不服不行。”
“那不一样，卡尔那是为了枚戒指，宁可拿底薪……”
叶飞蒙着眼罩，听得起劲。
罗德曼复出，湖人F4，姚鲨对决。
这些名字、这些热闹，他当然知道。
但真坐在2004年的飞机上，听两个活生生的球迷唾沫横飞地掰扯，感觉还是新鲜。
前世这些旧事隔着屏幕、隔着二十年，记忆早就糊成一团。
如今亲耳捡起来，倒像翻一本旧画报，处处都有意思。
听着听着，困意上头。
四点起床的那点倦意翻上来，他脑袋一歪，真睡了过去。
四个多小时后，飞机落地。
...
哥伦布市，佐治亚州第二大城市。
查特胡奇河贴着城边流过，河对岸就是阿拉巴马。
跟阿卡迪亚比，这里是另一种美国。
阿卡迪亚干净、明亮，棕树、独栋屋、中文招牌，空气里飘着烧腊味。
哥伦布老城则是另一番气象。
红砖厂房成片，早年靠纺织厂起家，烟囱一根接一根。
街道宽，楼旧，行人多半是黑人面孔。
节奏慢。
带着股老工业城市特有的沉郁劲儿。
1月份的哥伦布比阿卡迪亚凉一截，风从河面上刮过来，直钻脖子。
这座城市，叶飞不算陌生。
前世在西甲打球，休赛期他来过一趟，身边带着个西班牙本土的小模特，两人沿着查特胡奇河滨步道走了一下午。
那条步道依河而修，老厂房改成的酒吧、餐厅一间挨一间。
那时候他是游客，兜里有钱，身边有人，满脑子都是放假。
谁能想到，再踏上这座城市，他换了具身体，揣着试训通知，来挣一个前程。
出机场，上车，报上球馆名字。
出租车一路开到哥伦布市政中心，河龙队的主场就设在这座综合馆里。
篮球、冰球、演出，什么都接。
说起这支河龙队，来头不大，资历倒有。
2001年NBDL草创，全联盟八支球队，河龙队就是创始八队之一。
头两年打得不温不火。
第一年进季后赛一轮游，第二年干脆没进去，在这个小联盟里属于中游晃荡的角色。
球馆外观看上去灰扑扑的，墙皮发旧，正门的旋转门转起来吱呀作响。
这也不稀奇。
发展联盟嘛，联盟自己都刚摸着石头过河，球队挣不到钱，场馆能租就租，能用就行。
这个年头，不少NBA球队的主场都还是老馆没翻新，更别提发展联盟。
叶飞进门，拉住一位穿工作服的工作人员：“你好，今天公开试训，请问在哪儿签到？”
“顺着走廊左转，三号门。”
道过谢，他找到三号门。
一张长桌后头坐着个胖大姐，叶飞报上名字，递过去两百美元报名费。
胖大姐翻出名册，手指一行行划，划到某一行停住，抬头核对：
“叶，飞？”
“是我。”
“行，名单上有。”
胖大姐在名字后头打个勾，指了指走廊尽头：“球馆这会儿没开门，教练组还没到，你们都在外头等着，叫到再进。”
“谢谢。”
叶飞顺着走廊走出去，球馆侧门口摆着一排塑料凳，已经坐了两三个人。
他挑个位置坐下，背包搁脚边。
他心里暗暗点头。
马涛这人，平时满嘴跑火车，这件事上，是真把活干瓷实了。
名单对得上，报名费收得正规，流程走得明白。
他大老远横跨小半个美国飞过来，要是对方翻着名册来一句“没这人”，叶飞估计自己真能当场生出掐死经纪人的心。
二十多分钟过去，凳子上的人越聚越多。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身材保持得不错，鬓角花白，手里夹着块战术板，走路带风。
叶飞一眼判断，这是主教练。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叫格雷格·卡莱尔，45岁，河龙队现任主帅。
卡莱尔的路数跟那些球员出身的教练不一样。
他没打过职业，大学毕业先在一支NBA球队干了三年球探，天天全美飞，泡高中球馆。
后来转录像分析师，一场比赛的录像一帧一帧抠，抠了五年。
又在大学联赛当了几年助教，攒够履历，前年抓住NBDL扩编的机会，一步步坐到河龙队主教练的位置上。
这种学院派教练，眼神毒，认理不认人。
卡莱尔在门口站定，扫一眼这群等着的球员，没废话：“好了，伙计们，拿上你们的东西，跟我来。”
“客队更衣室换装备，十分钟后，球馆内集合。”
就这一句，说完转身就走，高冷得很。
叶飞也没上去套近乎的意思。
他心里有数。
马涛那点人脉，能把名字塞进试训名册就算烧高香，想让主教练提前记住自己？
不现实。
真要让人记住，靠的是场上的本事，不是门口的寒暄。
大部队鱼贯进了客队更衣室。
叶飞找个角落柜子坐下，换衣服的工夫，不动声色扫了一圈。
算上他，12个人。
十二张面孔，只有他一个黄种人。
两个白人，剩下九个，全是黑人。
这就是2004年篮球世界的底色。
NBA的绝对主力是黑人球员，飞天遁地的是他们，拿顶薪的多半也是他们。
白人球员里当然有招牌，德克·诺维茨基就在达拉斯扛着球队，可论比例，终归是少数。
黄种人更稀罕。
整个NBA能站稳脚跟的，就一个姚明，还是02年的状元秀，独苗一根。
所以叶飞一脱外套，更衣室里的目光就下意识往他身上飘。
那种眼神他读得懂。
好奇，掂量，像在动物园看个没见过的品种。
叶飞一边系鞋带，一边还等了等。
按照他前世看烂了的那些套路，这个节骨眼，总该有个刺头冒出来，阴阳怪气一句“黄皮也来试训”，然后被自己当场立威，更衣室一战成名。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没人找茬，没人挑衅，甚至还有个黑人冲他礼貌性点了点头。
大家都在闷头换装备，眼神里有好奇，嘴上却都干净。
叶飞心里吐槽：也是，能混到试训场上的，谁也不傻。
更衣室里闹矛盾，教练组知道，直接卷铺盖滚蛋，连球都摸不到，犯得上吗？
果然，网文小说里那些送脸上门的桥段，都是骗人的。
换好装备，12个人顺着球员通道往里走。
推开内场门，木地板的气味扑面而来。
中午12点整，哨声响起。
卡莱尔站在中圈，两名助教一左一右。
“都过来，听清楚，我只说一遍。”
十二个人围拢。
“今天的试训，分三轮。”卡莱尔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轮，体测。折返、冲刺、摸高、卧推，一项一项来。”
“12个人，体测完，成绩最差的两个，直接走。”
人群里有人喉结动了动。
“第二轮，剩下十个人，按身高随机分两队，全场对抗，先拿30分的队赢。”
卡莱尔目光扫过一圈，说道：“第三轮，留下的人比技术。我把话撂这儿，发展联盟看天赋，也看人。”
“体测偷懒的，对抗蛮干的，嘴上不净的，队友之间下黑手的，发现一个，请出去一个。”
“听明白没有？”
“明白！”稀稀拉拉的应答。
“大声点。”
“明白！”
除了叶飞，11张脸上都绷着紧张。
一上来先砍两个人，连实战的边都摸不着。
这竞争的味道，比他们想的冲。
叶飞面色平静，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发展联盟筛人，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跟NBA那种动辄试训两三天、连心理测试都做一遍的排场没法比。
这里最看重的，是身体，跑得多快，跳得多高，胳膊多长，骨头多重。
道理很硬：技术可以练，身体练不出来，身体素质炸裂的毛坯，才有赌一把的价值。
至于那种身体平庸、技术细腻的“地板流”，很可能连展示手感的机会都捞不着，第一轮就得拎包走人。
篮球这项运动，嘴上说努力，骨子里先看天赋。
不是没有矮个子、慢脚步打出来的异类，可那种人背后要么有机缘，要么有人脉。
两样都不沾的，大多死在头一轮。
现实就是这么个现实。
“第一项，禁区四点折返，两人一组，上！”
体测开始。
禁区四点折返，从底线出发，依次摸到禁区四个角，计时。
叶飞分在第三组，前面几组跑完，最快的一个，11.8秒。
助教在表上记一笔，点头说了句不错。
叶飞站上起点，半蹲，预备。
“嘟！”
哨响。
他蹿出去的第一步，旁边负责掐表的助教就愣了一下。
变向、蹬地、探身、摸点，整套动作没有一丝多余，重心压得又低又稳。
最后冲回起点，一个急停，鞋底“吱”地尖叫。
“9.9秒。”
助教盯着秒表，又低头看一遍，确认没按错，抬头上下打量叶飞，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第二项，四分之三场冲刺。
叶飞又是第一，把第二名甩开一个身位还多。
第三项，垂直弹跳。
助跑摸高，工作人员在杆旁读数。
前面摸得最高的，是个瘦高个，3米52，引来一阵低呼。
轮到叶飞，他退后三步。
起步，加速，脚掌在地板上一点，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右手伸直。
“啪！”
巴掌拍在测试杆最高一格。
读数的工作人员仰着脖子，半天没出声。
3米72。
这个数字什么概念？
NBA体测里，这都是排得上号的历史级数据。
卧推、原地纵跳、臂展测量……一项一项往下走。
叶飞一项没落下，项项第一，而且优势大得离谱。
一开始，工作人员还会“哇”一声、互相交换个眼神。
到后来，全麻木了。
每一项开始前，他们甚至提前把笔搁在第一名那栏等着，叶飞要不是第一，那才叫震撼。
场边，卡莱尔抱着战术板，全程没说话。
只有目光落在叶飞身上时，会多停几秒，然后低头，在表格上飞快写几个字。
一小时，体测结束。
成绩最差的两个人当场出局。
一个白人小伙蔫头耷脑，接过背包就走，没吭声。
另一个黑人小伙不干了，背包往肩上一甩，骂骂咧咧往外走：“什么狗屁测试！老子是实战派！实战懂不懂？连场球都不让打就赶人？”
“就你们这破队，活该年年打不出来，烂一辈子！”
没人接话。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上来，跟架小鸡似的把人“请”出了球馆，骂声隔着门越来越远。
球场重新安静。
卡莱尔走到中圈：“剩下的人，分组。”
一名助教端着纸箱上来，每人抽一个号。
刚抽完，有个球员举手：“教练，随机分组，要是五个大个子分一队、五个小个分一队，这球怎么打？不太公平吧。”
卡莱尔看他一眼：“号码随机，分组的时候，我们按身高位置做平衡，尽量公平。”
“绝对公平？这世上没有。”
他顿了顿，说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没人再吱声。
队伍分定。
叶飞低头看自己的号码，再看看身边的队友。
一个白人，三个黑人，加上他自己，五个人。
其中一个内线身高目测2米11往上，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像堵墙。
叶飞心里松快不少。
队里有正牌中锋，他就不用顶到五号位。
发展联盟这帮内线，他去打中锋也不是不能收拾，可前锋才是他的老本行，是他打了一辈子、骨头缝里都熟的位置。
有人护筐，他就能腾出手。
快攻、空切、外线发炮，刷存在感的路子一下子宽起来。
双方上场，跳球。
比赛一打，叶飞脸就黑了。
他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临时拼凑的队伍，试训场上的球员，谁眼里不是只有自己？
球到谁手里，谁就是当家球星，传球键集体失灵。
五分钟，叶飞在进攻端只摸到一次球。
就这一次，还是队友被防得实在没辙才甩过来的。
他刚接球，对面两个人立刻扑上来包夹。
体测第一的名头太扎眼，对方摆明了针对他，宁可放别人也不让他起手。
球传出去，再没回来。
零出手。
比分牌上，4比12，他们落后8分。
叶飞跑得一身汗，心里那股火直往上顶。
“嘟嘟！”
裁判哨响，暂停。
双方下场喝水，简单商量。
队友们有的喘，有的耷拉脸，还有人互相甩眼神，谁都瞧谁不顺。
叶飞没骂人。
他清楚，这个节骨眼训人没用。
人人都想表现。
你断人家活路，人家先跟你急。
他拍拍手，把四个人拢到一块儿，先递一圈水，才开口说道：
“哥几个，这么打，咱们全得完蛋。”
几个人看他。
“12比4，对面再拿18分就收工。咱们要是输了，就算有人数据刷得再好看，教练组一样一个不留。”
“试训十个位置，对面五个，咱们五个，赢球的那队，教练才会多看两眼。”
“先赢球，再谈个人，顺序不能反。”
这话戳在软肋上，几个人神色松动。
叶飞趁热打铁，话说得极实在：“打法上简单，多挡拆，多传导，别一个人闷头扎人堆。有空位就给，有错位就打，怎么合理怎么来。”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一脸“我跟你们透个底”的表情：“不瞒你们，我表叔就在河龙队上班，干后勤的。他跟我交过底，这帮教练挑人，最看重的根本不是你一场得多少分，是你在场上打得合不合理，懂不懂战术。”
“你打得合理，数据差点都有戏。你一个人乱抡，得20分都白搭。”
纯瞎编。
他哪来的表叔，他表叔这会儿还在国内县城里卖菜。
可这话管用。
几个人对视几眼，纷纷点头。
人就是这样。
自己琢磨出的道理未必信，“内部人士”透的风声，听着就格外真。
“行，就按你说的打！”2米11的中锋带头支持。
“多传球，赢了再说！”
...
“嘟嘟！”
哨声再响，双方上场。
这一回，叶飞这边的球明显转起来。
挡拆有了，传导有了，对面那种蹲坑看戏的防守一下子不好使。
叶飞也没把自己摆在“等喂球”的位置上。
他太清楚了，指望这帮人主动给自己做球，不如指望天上掉。
他把力气使在拼抢篮板球上。
身体素质碾压是什么感觉？
就是这种感觉。
队友投篮打铁，球刚崩起来，叶飞卡位、起跳，胳膊从人缝里伸进去，硬生生把进攻篮板点回来。
自家这边防下一轮，他回身护住防守篮板，落地、转身、塞球，一气呵成。
不管进攻篮板还是防守篮板，他往篮下一站，别人起跳总慢半拍，胳膊总短一截，球就跟认主似的往他手里落。
拿到球，他也不独。
对面不包夹，他自己来。
抢下篮板一条龙推快攻，三大步杀到前场，对面后卫追在身后，连他球衣都拽不着，单手把球砸进筐。
对面一包夹，他出球又快又贼。
球到人到。
队友空位接球，篮下吃饼。
一来二去，比分一点一点往回啃。
阵地战，叶飞更不碰控卫的球，老老实实拉开，站到底角，把禁区空间给队友腾出来。
但只要球传到他手里，空位三分，他手起刀落，
“唰！”
“唰！”
两记三分球，空心入网。
防守端，他更是无处不在。
横移一步断掉对面的突破路线，回身追帽钉在篮板上，封盖之后连表情都不变。
发球，回防。
场边，卡莱尔抱臂站着，下巴微微扬起，不动声色地点了下头。
这小子，跟其他人不是一个路数。
其他人是在试训，紧张、用力、浑身较劲。
这小子是在打球，松弛、清楚、每一步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更别说那身肉眼可见的天赋。
弹速、臂展、对抗后的平衡，全是硬货，做不了假。
比分反超。
比分拉开。
终场哨响，30比24。
叶飞带队逆转，拿下这组对抗。
数据统计递到场边：叶飞，16分11篮板3助攻2抢断2封盖。
三十分制的比赛，一个人拿16分，外加两双。
统治攻防两端。
队友们围上来，巴掌一个接一个拍在他背上、胳膊上：“兄弟，打得好！”
“有你的！”
“要不是你，咱们早凉了！”
叶飞挨个击掌，气定神闲。
就在众人往场下走的工夫，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白人男人迎上来，径直走到叶飞面前，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大卫·科恩，球队公关部的，平时也给球队写专栏、做宣传。”他语速不快，笑容很职业，“你刚才在场上的表现，我全看了，非常惊人。”
“不知道你方不方便，下午结束之后，找个地方单独聊几分钟？”
叶飞握住那只手，心里门儿清。
随队作家，笔杆子。
球队赢球，他们写文章捧。
球队挨骂，他们写文章洗。
平日里负责把球员的故事写得花团锦簇，吊住本地球迷。
这种人，得罪了没必要，处好了，大有用处。
他多写你两篇，曝光就多两层。
发展联盟这种小地方，名气有时候比数据还金贵。
“没问题。”
叶飞笑得爽快：“试训结束，我在球馆门口等你。”
“一言为定。”
...
前两轮的流程全部走完。
卡莱尔拿着表格重新走到中圈，十名球员站成半圈，鸦雀无声。
“刚刚的表现，教练组都有记录。”他翻着表格，念得毫无感情，“最终进入下午试训的，两个人。”
他报出第一个名字，是个白人小伙，叫泰勒·里德，外线投手，分组对抗时手风顺，赢球那边得分第二高。
“第二个，叶飞。”
“其余人，感谢到场，可以离开了。”
球馆里一片压抑的叹气声、跺脚声。
十取其二，这淘汰率，砍得人骨头疼。
有人不甘心，站在原地多望了两眼，最终还是耷拉着脑袋往外走。
叶飞心里一块石头落定。
不意外，但踏实。
阴沟没翻船，职业大门，他又往里迈了一步。
“你们两个，待会去球队食堂吃饭，免费。”卡莱尔收起表格，“下午两点半，准时回这块场地，迟到算弃权。”
“是，教练。”两人齐声应下。
食堂内，叶飞打了份鸡胸肉配西兰花，挑个角落坐下。
里德坐在另一头。
两人远远点头致意，谁也没凑过去。
下午就是一对一的竞争对手，又素不相识，没什么好聊的。
叶飞埋头吃饭，闭目养神，把刚刚的对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电影。
下午两点半，球馆空了。
看台空空荡荡，只剩叶飞和里德两个人，连脚步声都带回音。
下午考技术，比中午细。
第一项，定点投篮。
五个点，每点十球，助教传球，接球就投。
里德先投，手感确实柔，五个点下来，命中率八成出头，算漂亮。
轮到叶飞，他前世就是靠投篮吃饭的3D，接球、屈膝、出手，整套动作像用尺子量过。
球一个个入网，五个点，九成五。
第二项，运球。
锥形桶摆成之字形。
体前变向、胯下、背后，依次过桩，再全速冲刺。
里德基本功扎实，掉了一次球。
叶飞一次没掉，人球结合又快又稳，冲线时带起一阵风。
第三项，传球。
教练站固定位置，球员移动中接助教传球，再分别传给两个移动靶，考出球时机和准头。
这一项最见比赛阅读。
叶飞几乎不做调整，接球瞬间就判断好落点。
击地、胸前、过顶，球球到位。
有两球甚至提前半秒送到靶子即将跑到的位置。
站在场边的助教忍不住低声跟同伴说：“这不是新秀的出球判断。”
三项走完，高下立判。
里德不是不努力，可无论是身体、稳定性还是那股老辣的节奏，他都差着档次。
下午四点，全部内容结束。
卡莱尔把两人叫到中圈：“今天就到这里。回去等通知，三天之内，球队会给最终结果。”
里德脸上的沮丧藏不住。
说是三天，他自己心里有数，今天这一天，他被那个华人压得结结实实。
留下的能是谁，不言自明。
他勉强挤出一句谢谢教练，转身走了。
叶飞道谢之后，也没多停留，回更衣室冲澡换衣，背着包出了球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