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馆二层，主教练办公室。
卡莱尔推门进来，两名助教跟进。
屋里还坐着两个人。
球队球探罗恩·哈蒙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黑人。
运营经理比尔·桑德斯，西装笔挺，手里转着支笔。
发展联盟不是NBA的附属球队，这一点决定了所有事：球员工资、客场差旅、场馆租金，样样得球队自己挣、自己扛，财务上自给自足。
每签一个人，都得掰开揉碎算清楚。
眼下这个阶段，河龙队只腾得出一个签约名额。
二选一。
叶飞，还是泰勒·里德。
“都坐。”
卡莱尔把表格摊桌上：“汤姆，你先说。”
助教汤姆·里德，翻开记录本：“两个人，我倾向叶飞，没有任何犹豫。体测十二项，他全项第一，最大垂直弹跳37.5英寸，四分之三场冲刺全队第一，折返全队第一，这身体，放NBA体测营都拔尖。”
另一名助教马库斯·贝尔接话：“实战更明显。开局他那队4比12，球权乱成一锅粥，是他在暂停时把人拢住，改打挡拆和传导，后半节直接翻盘。”
“30比24，他一个人16分11板，还有3助攻2抢断2盖帽。”
“泰勒是个合格的投手，可他需要别人喂。”
“叶飞能自己抢、自己推、自己终结，还能让队友变得更好。”
哈蒙德和桑德斯对视一眼。
“等等。”
桑德斯放下笔，眉头皱起来：“你们俩一致选那个……华人？”
他低头翻材料，“叶飞，22岁，大学数据我看看，场均3.6分，板凳末端，选秀落选。”
“一个华人，真有你们说的这么炸？”
“比尔，我一开始也不信。”汤姆两手一摊，“黄种人，履历一片空白，换你你信吗？”
“可球就在那儿，数据就在表上，十几双眼睛看着，他一项一项跑出来的，做不了假。”
“我补充一句。”马库斯往前坐了坐，“他最吓人的不是身体，是脑子。”
“他那队暂停之后打的每一个挡拆，都是他在指挥，谁上来挡、往哪边拆、弱侧谁空切，门儿清。”
“这小子像在职业联赛浸过很多年，根本不像个落选新秀。”
卡莱尔一直没说话，等三人都看向他，才开口道：“我带队两年，看过的试训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叶飞这种，头一回。身体是NBA级别的，比赛感觉也是NBA级的，至于他为什么大学寂寂无名，”
他耸耸肩，“我不关心。球员是打出来的，不是查档案查出来的。”
办公室安静几秒。
桑德斯心里那本账飞快地算：一个名额，底薪签约，打出来能卖票、能被NBA看中抽成，打不出来损失也有限。
怎么算，怎么值。
他一拍桌子：“行，就他。明天通知，让他准备来队里报到。”
...
球馆外，台阶口。
叶飞站了不过五六分钟，大卫·科恩就夹着个笔记本快步出来。
两人没多绕，拐进附近一家咖啡厅，靠窗坐下。
“叶，直说吧，我对你非常感兴趣。”科恩推推眼镜，开门见山，“你今天展现出的天赋，是NBA级别的。可问题是，在今天之前，我干这行8年，从来没听过你的名字。”
“大学榜单没有，选秀预测没有，高中球探报告也没有。”
“你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能说说吗？”
叶飞端起咖啡抿一口，心里早有腹稿。
实话当然不能说。
总不能讲我是穿越的，前世在西甲打职业，还带个三倍训练Buff。
“没什么神秘的。”他露出一点自嘲的笑，“高中、大学那会儿，我是真不喜欢篮球，纯属个子高，被教练拽进队凑数的，训练摸鱼，比赛坐板凳，数据能好看才怪。”
“大学毕业这半年，我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天赋，越打越上瘾，这才认真起来。”
科恩握着笔的手一顿，显然没料到是这么个答案。
叶飞要的就是他这份兴趣。
从二十年后互联网时代摸爬滚打回来的人，最懂一件事：光有天赋不够，你得有故事，有卖点，媒体才愿意把版面给你。
他垂下眼，声音放低，慢慢往下说。
半真半假，卖惨张口就来。
“科恩先生，你知道一个华人家庭在美国扎根是什么滋味吗？”
“我爸妈90年代出来，一句英语不会，在中餐馆后厨切菜，一天站16个小时。我小时候跟着他们搬过7次家，住过地下室，隔壁半夜枪响，我妈把我和妹妹按在床底下。”
“学校里，小孩追着我喊眯眯眼，书包被扔进垃圾桶，回家不敢说，怕我爸难受。”
“我们这种人，没有AAU球队，没有私人教练，没有球探会跑到华人社区的野球场。”
“我爸妈盘下一间小超市，全年无休，就为供我和妹妹读书。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守着那间超市过了。”
他抬起头，眼神很亮：“直到半个月前，一个街头经纪人在野球场看我打球，他说，你不该烂在这儿。他跑断腿，才给我换来今天这个机会。”
“科恩先生，今天场上那11个人，输了试训，明年还能再来。”
“我输不起，这是我这种人，唯一一次敲门的机会。”
咖啡厅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科恩起初还在低头记。
记着记着，笔停了，人也傻了，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叶飞。
他当然听得出，这故事加工过，甚至可能半真半假。
但他更清楚，这故事太抓人了。
华人移民，后厨里长大的孩子，种族歧视，地下室和枪声，大学弃儿，野球场被经纪人挖出来，一个人杀进发展联盟……
NBA最爱什么？
最爱小人物逆袭。
美国梦这套叙事，永远卖座。
更何况主角是个华人，在黑人统治的联盟里，从最底层的发展联盟往上爬，光这个设定，专栏标题他都想好了。
“叶。”
科恩咧开嘴，钢笔重新飞快地动：“这真是个好故事。写出去，一定火。”
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
从童年聊到大学，从打法聊到目标。
叶飞拿捏着分寸，真里掺假，假里藏真，每一句都往“逆袭”两个字上靠。
聊完，科恩合上笔记本，起身问：“接下来去哪儿？我开车送你。”
“机场，回洛杉矶。”
“不在哥伦布等结果？三天而已，住个旅馆，比来回机票省。”
叶飞摇头，笑了笑：“家里不知道我出来试训，我跟家里说的是出来面试。消失三天，我爸妈得报警。”
“回去先把工作的话头铺垫好，真签了，再跟他们摊牌。”
“哈，中国家庭。”科恩笑着摇头，一脸理解，“走，我送你，顺路。”
叶飞也不客气，蹭着顺风车直奔机场，买下最近一班飞回洛杉矶的机票。
看着叶飞检票进了安检，科恩站在候机大厅，掏出手机，拨通卡莱尔的电话。
两人一个队上班，熟得很。
“格雷格，今天试训结果定了没？”
“正在走流程，怎么？”
“那个叶飞，过没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认识他？”
“今天刚认识，聊了一下午。”科恩望着安检口的方向，语气认真起来，“格雷格，听我一句，这小家伙有天赋，身上还有故事，这种人，球队必须留下。”
卡莱尔在电话里笑了：“巧了，下午刚拍板，签他。明天正式通知，后天来报到。”
“通知那活儿交给我吧，反正我跟他约了后续采访。”
“有人替我干活，求之不得。”卡莱尔笑得更轻松，“行，你通知，让他后天上午到队里，别迟到。”
“包在我身上。”
...
飞机落地洛杉矶，再打车回阿卡迪亚，天已经黑透。
叶飞推开自家超市门，门铃叮地响一声。
后厨飘出饭菜香，朱秀梅正系着围裙颠勺，探出头：“叶子回来啦？你妹说你今天出去面试，怎么样？”
叶飞早打好腹稿，半真半假地开口：“面完了，一家体育用品公司。人家说我身材条件好，想招我当……模特，拍产品图、穿版那种。”
“模特？”朱秀梅铲子都停了。
“薪水开得还真不低。”叶飞顿了顿，把最关键的铺垫埋进去，“就是偶尔得出差，往外跑，一走可能几天。”
这话是预防针。
往后他要去哥伦布报到、跟队训练比赛，少不了不在家的时候。
先把“出差”这个口子留好，省得日后圆不上。
叶玉斌正蹲在货架边理货，闻言站起来，眉头有点疑惑：“儿子，你毕业之后一直没出去工作，怎么突然想起面试了？是不是缺钱花？缺钱跟爸说，别在外头委屈自己。”
“不缺。”
叶飞摆手，心里一软：“就是天天在家待着，不是那么回事，年轻人，总得试试。”
“这话对。”
叶玉斌点点头，憨厚地笑：“试试好，试试好。”
“喜欢就干，别累着。”朱秀梅也跟着点头，“真缺钱，跟妈说，啊。”
“知道了，妈。”
一家人围桌吃饭。
叶小雨扒拉着米饭，眼睛跟雷达似的，隔两秒就往叶飞脸上扫一下，恨不得把“结果怎么样”五个字刻脑门上。
但爸妈就在旁边，她一个字不敢问，急得左扭右扭，米粒掉桌上好几粒。
“叶小雨！”
朱秀梅筷子一拍碗沿：“你身上长虱子了？吃饭能不能老实点！米粒掉一桌，种粮食呢？”
“哦……”
叶小雨缩缩脖子，三口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椅子一推往楼上冲，跑到楼梯口又刹住，扭头冲叶飞喊：“哥你快点吃！吃完来我房间！”
话音未落，人已经没影。
叶飞无奈摇头。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心里半点藏不住事。
...
上楼推开妹妹房门，叶小雨正盘腿坐在床上，眼巴巴等着，一见他就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选上没？”
“表现还不错。”叶飞往椅子上一坐，摸出手机玩贪吃蛇，语气慢悠悠，“最终结果等通知，三天内。”
“那试训都考啥呀？你给我讲讲！”
叶飞反正闲着，一边操控小蛇吃豆子，一边把这一天挑能说的讲了一遍。
体测怎么把人甩没影，对抗怎么从落后8分翻回来，下午投篮又是如何一个个空心入网。
叶小雨听得双眼放光，说道：“哥你肯定能选上！肯定！”
“借你吉言。”叶飞笑着收起手机。
楼下传来朱秀梅的大嗓门：“小雨！我跟你爸出去一趟，进点货，你下来看会儿店！”
“来啦，”
叶小雨趿拉上拖鞋，颠颠下楼。
叶飞无事，也跟着下去。
楼下柜台后头，叶小雨早就占据有利地形，电视调到偶像剧，怀里抱着一包薯片，咔嚓咔嚓。
眼睛黏在屏幕上，看得眉飞色舞。
爸妈在家，薯片、可乐这些垃圾食品，她碰都别想碰。
唯独看店的时候名正言顺，想吃多少吃多少。
这才是她爱看店的真正原因，什么帮家里分担，都是顺带。
叶飞刚要开口损她两句，兜里手机响。
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大卫·科恩。
他走到店门外，按下接听。
“叶，好消息！”
科恩的声音透着喜气：“试训结果出来了，你通过了，球队决定签你。后天上午，到球馆报到，走合同流程，别迟到。”
尽管早有九成把握，真听到这句话，叶飞还是重重吐出一口气。
“谢谢，科恩先生，我一定准时到。”
他顿了顿，问出最实在的问题：“正好请教一下，这年头发展联盟的薪水和待遇，大概什么水平？我好提前有个安排。”
“问得实际。”科恩显然熟门熟路，掰着指头给他讲，“你听好。发展联盟球员签的是联盟统一合同，不是跟某支球队签，工资走联盟统一标准，分三档，年薪一万二到两万四美元，像你这种新秀签约，一般从最低档起步。”
“工资按月发，扣完税，到手不算多，饿不死，也别想攒下钱。”
“住宿球队安排，一般是合租公寓，两个人一套，房租球队承担，你只管拎包入住。客场打比赛，交通球队包，每天有餐补，几十美元，凭票报。”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
科恩语气加重：“你的合同不是卖身契。只要你在发展联盟打得够好，NBA球队随时可以把你挖走，先签十天短合同，十天打得好，再续十天，再往后就是保障合同。”
“十天短合同的钱，按NBA最低薪按天折算，十天到手，抵你在发展联盟打小半年。”
“这条路，是所有发展联盟球员的盼头，你也一样。”
叶飞心里彻底有了数。
底薪不高，他不在乎。
前世挣过职业球员的钱，他比谁都清楚，发展联盟这地方，薪水从来不是重点，跳板才是。
这是一张通往NBA的门票。
门票本身值多少钱，不重要。
门后面是什么，才重要。
“明白了，非常感谢。”
“谢什么，我还指望着靠你的故事拿好稿呢。”科恩在电话那头笑，“后天见，大球星。”
挂断电话，叶飞在夜风里站了片刻，转身回店。
...
柜台后头，叶小雨照旧跟电视和薯片死磕，店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叶飞眼角余光一扫。
货架深处，一道黑影正贼眉鼠眼地东张西望。
一个20岁上下的黑人小伙，穿件松垮的连帽衫，帽檐压得低低的，手里假装挑货，脚底下却一点点往监控死角挪。
阿卡迪亚这片看着光鲜，可商业街上鱼龙混杂，总有游手好闲的混子摸进来小偷小摸。
自家超市开张不到一年，丢东西不是头一回。
隔三差五少包牛肉、丢条好烟，防不胜防。
叶飞眉毛一挑，没声张，侧身闪到货架阴影里，抱着胳膊看。
黑人小伙先瞟柜台，叶小雨正对着偶像剧傻笑，薯片渣掉一胸口，半个眼神都欠奉。
他又扫一遍四周，确认“安全”，飞快地把货架上的东西往裤腰里塞。
一包牛肉干，两盒口香糖，再摸一瓶好酒往宽大的卫衣里藏。
塞得差不多，他贴着货架往门口溜。
就在他跟大门相距三步的地方，叶飞从阴影里闪出来，一只手铁钳似的扣住他手腕，另一手按在他藏货的腰上，扬声喊了一句：
“拿出来吧。”
人赃并获。
黑人小伙先是一惊，脸都白了，紧跟着色厉内荏地瞪起眼，压低声音放狠话：“松手！小子，少管闲事，知道我是谁吗？信不信我叫人来，让你这破店开不下去？松手！”
叶飞二话不说，手上一带，脚下一别，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把人结结实实掼在地上。
“砰！”
没等对方惨叫出声，他一只脚踩上去，居高临下，声音冰冷道：“再废话一句，我把你胳膊卸下来，信不信？”
黑人小伙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再对上那双眼睛，浑身的刺瞬间软了。
哪还有半分狠劲，躺在地上直讨饶：“别别别，大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东西我还，我都还……”
他哆嗦着，把藏在裤腰、袖子、卫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摆了一地。
叶飞拽着他胳膊把人拎起来：“从哪拿的，放回哪去，一件一件摆好。”
“是是是……”
黑人小伙忍着后背的疼，屁颠屁颠把货物挨个归位，末了转过身，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大哥，我真知道错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再也不来了，真的……”
叶飞抬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滚。”
“哎哎，谢谢大哥，谢谢大哥！”那人连滚带爬，窜出门没影。
...
打斗声终于把叶小雨从偶像剧里拽出来。
她扒着柜台一看，地上散着几样货，自家哥正拍手上的灰，当场小嘴张成O型，手忙脚乱去摸电话：“我、我给爸妈打电话！”
“别打。”叶飞按住她的手，“这点事，告诉他们，除了跟着担心，有什么用？已经解决了。”
“这片店铺失窃是常事，下回你看店，眼睛别长电视上。”
叶小雨惊魂未定，上下打量他，越看越觉得邪门：“哥……你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你以前不是宅男吗？”
“最近又是天天打球，刚才又、又把那么大一个人摔地上……”
“让你看个店，眼睛都快钻电视里去了。”叶飞敲她脑门，“家里让人搬空，你都得给人递钥匙。”
“哎呀我错了嘛。”
叶小雨吐吐舌头，好奇心又压不住：“你还没说呢，你到底哪儿学的身手？”
“最近拜了个师傅，学了点拳脚，强身健体。”叶飞随口扯。
“我才不信，哪个师傅半个月教成这样……”
叶小雨还要追问，叶飞兜里的手机又响。
他做个噤声的手势，走到一边接起。
“你好，请问是叶飞先生吗？这里是哥伦布河龙队办公室，正式通知您，您已通过本次试训，请于后天上午9点到球队报到，签署合同并参加合练。”
叶飞眉梢一挑。
科恩那边刚通知一遍，球队官方又来一遍。
想来是内部没对齐，双保险。
他也不点破，从容应下：“好的，谢谢，我一定按时报到。”
挂断电话，他一回头，叶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后，小脑袋贴得极近。
虽然没听全，“通过试训”“来球队报到”几个词，结结实实钻进耳朵。
四目相对。
叶小雨的呼吸一下子急了，围着叶飞转两圈，声音都在抖：“哥，你、你通过了？你真通过了？！”
叶飞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着点头。
“没错。”
“以后，你哥就是一名职业球员了。”
“Yes！”
叶小雨猛地挥一下胳膊，差点蹦到货架上，眼睛亮得像星星：“下周开学！我必须去学校好好吹一圈！我哥是职业球员！发展联盟！马上进NBA那种！”
“我那帮同学，羡慕都得羡慕死！哈哈哈哈！”
看着妹妹围着自己又蹦又笑、手舞足蹈的样子，叶飞嫌弃地摇头，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