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
上午8点，叶飞踏出哥伦布机场。
时隔两天，再踩上这座城市的地面，心境天差地别。
阴天，风带着湿冷，换旁人多少觉得压抑，叶飞却浑身松快。
两天前来，他是来搏一个机会的，兜里揣着不确定。
今天来，试训通过，合同等着签字，他是来正式上岗的。
出租车一路开到市政中心球馆。
叶飞背包里鼓鼓囊囊，塞着一袋子东西，临出门前从自家超市货架上拿的，全是国内的吃食。
真空包装的酱牛肉、几袋瓜子、两盒上好的茶叶，还有一包南方产的桂花糕。
东西不值几个钱，门道却在里头。
这袋东西，他没打算送给教练组。
这点薄礼，入不了人家的眼。
况且一个还没签字的新球员，头一天就往教练手里塞东西，观感太差。
美国职场也讲人情，可职业体育圈偏偏吃另一套。
爽快、硬气、场上见真章的人，主教练才高看一眼。
溜须拍马，反而落了下乘。
叶飞要结交的，是小人物。
他熟门熟路摸到三号门报名处。
胖大姐还坐在那张长桌后头，戴着老花镜，正往名册上敲章。
“你好，又见面了。”叶飞把袋子放到桌上，往前轻轻一推，笑容拿捏得恰到好处，“我通过试训了，今天来签合同。那天多亏你指路，一点家里超市卖的中国小吃，不成敬意。”
胖大姐抬起头，先看人，再看袋子，脸上的皱纹绽开。
她把袋子接过去，搁到脚边，态度比那天和蔼不少，顺手从桌上果盘里摸出个橙子，硬塞进叶飞手里。
“哎哟，小伙子，我就说嘛！”她嗓门透亮，“那天你头一个进门，我抬眼一瞧，这小伙子精气神不一样，指定能成！”
“怎么样，大姐这双眼睛，毒不毒？”
叶飞心里暗笑。
这种话，他一个字都不往心里去，真信了才是傻子。
但脸上半点不显。
橙子接过来，顺势捧了两句：“还得说是大姐你吉言。”
“我叫多琳，多琳·霍普金斯，球队新人都喊我多琳姐。”胖大姐笑呵呵自报家门，又拍拍那袋东西，“你这孩子，有心。中午别走，姐请你吃饭，附近有家馆子，三明治做得一绝。”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叶飞答应得痛快。
人情这东西，有来有往才算搭上。
他坐下半个屁股，把话头往正事上引：“多琳姐，我头一回签职业合同，心里没底。签约都走什么流程？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你给我提个醒？”
这话问到多琳心坎上。
在发展联盟摸爬滚打这些年，球员签约那点事，她闭着眼都能背。
“流程简单，先去总经理办公室，工作人员给你讲合同，签字，一式三份，联盟备案一份，球队一份，你自己留一份。”
多琳压低声音，摆出一副传内不传外的架势：“姐跟你说点干货。合同工资是联盟定死的，一分钱别争，争也没用。”
“但工资之外，有几样东西是活的，一般球员根本不知道。”
她掰着胖手指头，一样一样数。
“住房补贴，球队安排合租公寓，可你要是自己找地方住，能申请每月补一笔，签合同的时候你主动问一句'我是否符合外宿补贴条件'，问和不问，两个结果。”
“还有客场餐补，按天算，凭小票报销，很多新秀嫌麻烦不攒票，一个赛季白扔几百块。”
“最后是训练津贴、理疗康复，球队内部有额度，你不开口，没人上赶着给你。”
叶飞听得认真，每一条都往心里记。
这就是他今天提着东西上门的原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教练组决定你打不打球，可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决定你日子过得顺不顺、信息灵不灵。
一条补贴政策，一句内部提醒，外人花钱都买不着。
“记住了，多琳姐，今天真是受教。”
“小事。”
多琳被捧得通体舒坦，回头招呼旁边一个年轻女孩替她盯十分钟摊子，亲自起身：“走，姐带你上去，总经理办公室那边我熟，省得你瞎找。”
...
签约比叶飞预想的还顺。
发展联盟的合同全是联盟统一模板，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没有阴阳条款，也没有议价空间，工资走联盟统一工资帽。
顺位、履历，进了这个门，底薪都在一张表上。
叶飞逐页扫一遍，重点条款确认无误，提笔签字。
叶飞两个字落在签名栏上，墨迹一干，他就是哥伦布河龙队的正式球员。
工资不高，月薪4000美元上下，扣完税更薄。
换别人或许要犯嘀咕，叶飞半点不纠结。
他来发展联盟，从来不是挣这份工资的。
这地方是跳板，是橱窗，是敲NBA大门的台阶。
台阶本身值多少钱，不重要。
接待他的是助理教练汤姆·里德。
合同收档，里德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给他画饼：“叶，欢迎加入。话我说在前头，合同签了，不等于铁饭碗。”
“训练要拼，比赛要拼，让教练组看到进步。”
“状态不行、态度不行，球队随时可以裁人，发展联盟不养闲人，明白吗？”
“明白。”
叶飞点头，毫不意外。
外人都以为发展联盟竞争弱，是个养老的地方，恰恰相反。
能混到这里的，全是不甘心的人，人人背后一双追赶的脚。
对天赋平平的球员来说，这里的压力不比NBA小。
打不出来，照样卷铺盖走人。
而且没人会多看你第二眼。
“还有一件事。”里德翻出一份名单，“你现在有经纪人吗？正规注册那种。”
“要是没有，球队可以给你推荐几家合作的经纪公司，你挑一个接洽，手续我们帮着走。”
这里头的门道，叶飞门儿清。
发展联盟球队跟本地经纪公司都有业务往来，推荐球员签约，经纪公司回头返球队一笔好处，左手倒右手。
球员得了方便，球队得了回扣，两全其美。
“谢谢，我有经纪人。”叶飞摇头。
他脑子里冒出马涛那张唾沫横飞的脸。
平心而论，马涛的业务能力是真上不了台面，野路子出身，合同、商务、谈判，样样稀松。
将来真打进NBA，商业这块绝不能交给他，得另请一位老牌的、有资源的正经经纪人。
但叶飞也没打算踹开他。
人得讲良心。
最落魄、没人搭理的时候，是马涛在野球场凑上来，跑断腿换来试训机会。
真有出头那天，叶飞打算把这家伙留在身边，当个生活助理，安排行程、对接杂务、处理人情往来。
马涛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干这个绰绰有余。
这算还他一份知遇。
整个签约过程，没有记者，没有闪光灯，没有举球衣拍照的仪式，就在一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里。
几张纸，几个签名，齐活。
这年头发展联盟刚起步，全联盟就六支球队，曝光量别说跟NBA比，连隔壁花里胡哨的ABA都不如。
一切从简。
甚至称得上草率。
叶飞走出办公室，松了口气。
形式再简陋，门是真的开了。
从今天起，他是职业球员叶飞。
接下来要做的事只剩一件，尽可能把自己放到聚光灯底下，让NBA看见。
...
里德带着他在球馆里转一圈。
更衣室，一排铁皮柜，板凳磨得发亮。
训练室，几张理疗床，器械不算新，保养得还行。
力量房，杠铃片上印着旧logo，跑步机有两台贴着维修条。
家当就这些，叶飞看得坦然，条件好坏不影响他训练。
最后进装备室。
管理员翻出登记本：“球衣号码，选一个，登记。”
“队里现在哪些号码有人用？”
管理员递来一张表，已选号码后头打着勾。
叶飞扫一眼。
1号、3号、6号、8号、23号，这些最抢手的热门号，一个不剩。
他在表上敲两下：“那我穿40号。”
里德在旁边有点好奇：“40号？这个号码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
“纪念日？家人的号码？”
叶飞笑了，语气半真半假地说道：“没任何意义。就是想打到40岁再退役，图个吉利。”
里德一愣，跟着哈哈大笑：“好志向，叶，那我等着看你40岁还在场上跑。”
登记完号码，领走主客场各两套球衣球裤，又去隔壁白墙前拍两张定妆照。
正面一张，侧面一张，全程三分钟。
“今天就这些事。”里德拍拍他肩膀，“后天上午8点，球馆准时集合，跟全队合练，第一印象，你自己掂量。”
“另外记住，球队只免费提供球衣球裤。球鞋、护腕、发带、护臂，这些自己想办法，装备室不管。”
这规矩，叶飞早有耳闻。
发展联盟如此，NBA的底层球员也一样。
没签球鞋代言的板凳球员，脚上的鞋得自掏腰包。
别看球星一场换一双、打完随手扔，底层球员一双正代战靴穿一个月是常事。
鞋底磨平、鞋面开胶才舍得退役。
他前世就听过一个现成的例子，后来大名鼎鼎的“鞋王”PJ·塔克。
塔克刚进联盟那会儿不受待见，次轮秀，底薪，穷得买双球鞋都要算计着来，一双鞋穿到不能再穿。
也正是吃过这种苦，等他后来打出身价、挣到大钱，才会疯了一样收鞋。
限量款、经典款、球员版，一仓库一仓库地囤，硬生生囤出个“鞋王”的名号。
人缺过什么，发达之后就死命补什么。
叶飞不打算让自己为一双鞋犯难，但眼下，他确实缺钱。
两人往外走，里德像是随口一问：“对了，大卫·科恩，你认识吧？队里写专栏那个。”
“试训那天认识的，聊过一次，人很不错。”
“那家伙是咱们队的笔杆子，脑子活，路子野。”里德笑得意味深长，“跟他处好关系，没坏处。”
“这联盟小，一篇文章能把你捧上去，也能把你埋了，懂吧？”
“懂，多谢提醒。”
叶飞背上包，揣着合同副本，跟里德道别。
...
中午，多琳果然领着叶飞，拐进球馆附近一家小馆子。
两份热三明治，一杯咖啡，一杯可乐。
东西下肚，关系就近一层，多琳的话匣子彻底打开。
叶飞想要的，正是这个。
他不插话，只在关键处递话头，多琳便把河龙队的里里外外，一桩桩讲给他听。
主教练卡莱尔，学院派出身，不苟言笑，最恨训练迟到和防守偷懒，最爱那种不用吩咐就主动加练的球员。
两名助教，汤姆·里德管进攻，脾气好，能聊。
马库斯·贝尔管防守和体能，黑脸，骂人不留情面，但对事不对人，骂完就忘。
队里谁是老好人可以多走动，谁是刺头尽量别沾，哪些事做了教练组记你一笔好，哪些雷区踩了吃不了兜着走。
比如训练后不复看录像、比如更衣室拉小帮派、比如客场不守作息。
叶飞听得极认真，偶尔点头追问一句。
这些都是鸡毛蒜皮，可一个新人想在球队快速扎根，靠的恰恰就是这些。
球技决定上限，这些细节决定你能不能顺顺当当活到展示上限那天。
花钱请顾问都买不来这么鲜活的内部地图。
“多琳姐，再问个事。”
叶飞喝口可乐，装作随意道：“咱们队现在，最厉害的球员是谁？”
这问题他必须问。
这个年代的发展联盟自成一体，跟NBA没有子母关系，不会有NBA球队随时把自家新秀下放下来“降维打击”，整个圈子闭塞，外面的人很难摸清里头的水深。
先知道队里谁是头牌，他心里才好有杆秤，掂出这联赛到底几斤几两。
多琳被问住，愣了愣，哑然失笑：“我就管试训报名这块，球员名单我可不上心……”
她眯着眼使劲回想，半晌才说道：“你要说最厉害的，那应该是特伦斯·莫里斯！”
“这小伙子也是今年刚签的，听说前头在NBA打了两个赛季，正经的NBA出身，天赋差不了。”
特伦斯·莫里斯。
叶飞脑子里的资料库立刻翻出这张档案。
2001年选秀，次轮被选中，加盟休斯敦火箭，打了两个赛季，跟姚明做过一年队友，饮水机级别的边缘人。
场均3.7分、2.6个篮板。
2米06的身高，体重100公斤出头，瘦长型锋线。
运动能力不错，投射有一搭没一搭，防守靠臂展，特点不鲜明，短板很致命。
去年休赛期没人续约，NBA的门关上，他只好屈尊发展联盟，签了河龙队，憋着一股劲想杀回去。
在NBA，这种人是边角料。
但NBA的边角料掉进发展联盟，那就是头牌，是球星，是全队围绕着打的人。
叶飞恍然大悟。
心里那杆秤，算是落定。
连莫里斯这个级别的球员，都能当发展联盟球队的顶流……那这联赛的天花板，他大致摸清楚了。
他端起可乐抿一口，肩膀不自觉松下来。
历史级的身体，三倍训练的Buff，外加前世十年职业联赛磨出来的比赛理解。
横扫这片赛场，他有这个底气。